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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努瑞拉相遇——祖先的故事
发布时间:2007-03-18 14:53:13  点击次数:909次    [ 进入论坛]


    努瑞拉指着她书房里那张大的哈萨克部落支脉树图,说她的部落是哈烈克里的萨玛依,在阿勒泰这是一个小部落,只有200多个家庭,还有一部分在外蒙古,还有在哈萨克斯坦的斋桑地区是大部分,(她习惯于把哈萨克斯坦说成是苏联,)都属于阿尔泰山区。
    “过去的时候被沙皇、满族、蒙族统治,反正不太关心也不搞不懂那些事情。”我知道她指的是国家,游牧的哈萨克人一直是清朝政府与俄国打交道时头痛的问题,因为他们没有国家概念,只是逐水草而牧,俄国人提出的“地随人归”的划界原则,清朝政府只能同意,但是在实践过程中,被俄国人钻了很多空子。但是清朝政府那时已无力把政权的力量伸展到这里。
    努瑞拉的祖辈亲历了那一天。
    那一天草原上忽然来了一些穿戴很威风的军官,而且穿戴不同的军服,站在那儿比划,长长的马刀在阳光下忽闪忽闪地刺眼,一个军官咪起眼睛,举着刀上下挥武,然后开始立桩子。他们不懂这些军人在干什么,问一问,说是在定边界,他们不明白什么是边界,照样放牧,这时候一个懂哈语的沙皇士兵劝他们过去,他们答应了,他们说他们的家就在那边。士兵走了以后,他们又一想还是等九月份再过去吧,到了九月份,一要过界就有士兵拦了,他们说要回家,但是士兵听不懂,还开枪,谁也不敢过了,努瑞拉先祖的三个兄弟在那边,三个兄弟在这边被拦住了,他们商量一下就投靠了这边的克烈部落的亲戚舅舅家,因为他们会打铁的手艺,会打猎,所以也算有了生存之道。两年以后努瑞拉的爷爷出生在克兰河边。
(努瑞拉写)
    边境       
    小的时候,祖父让我们背诵七辈先祖的尊名大姓。他常给我们讲述我们并没有见过的父辈们的事儿,说:“我的父亲兄弟六个人,有三个人留在了那边儿。”他指的是阿勒泰山的北部。
    “哪是什么地方?”我们马上会问。
    “ 那儿现在属于苏联。”他这样回答。那时候,人们一般不说哈萨克斯坦。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每当我们这样问时,他就会讲起十分有趣儿的,很长的故事。
    “那是因为划分边界的时候,我们被分开了。有一年,夏牧场上突然来了许多穿着不同军服的军人。当我们问起这是些什么人的时候,大人们告诉我们这是俄罗斯,满洲和蒙古军人们。我们又问他们来干什么?又有人回答:他们在划分土地。“什么叫划分土地?”疑惑不解的人们靠近了这些军人。只见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黄肤色的俄罗斯军人,他只要用长剑指一指某个方向,再说一声:那儿?马上就会有人冲出人群,在他所指的那片土地上栽上一个小木桩。对他们来说,这些人的举动象有趣儿的游戏一样好玩。经过了解,人们才恍然大悟——这并不是游戏,原来他们是一群白俄军。那个军官用刀剑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手下的士兵奔过去就砍掉了一座牧民毡房的角,并将他的畜圈一劈两半。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地方,士兵们又奔过去,准备砍掉那儿的一座毡房的门栏,房主人苦苦哀求,答应立即搬到别外去,他们才住了手。这样的传言到处都有。有的俄罗斯士兵到哈萨克人的林落专大声嚷到:“喂!屈服于俄罗斯的人们站在这边儿,屈服于满洲的人们站在那边儿!”村里的人们大惑不解:“他们说的俄罗斯是什么?满洲又是什么?我们的故乡就是这儿,我们才不会听信这些蠢货的话,搬到别处去的!”也有的说:“从今往后,再也不允许从边界线上来回搬迁,那么,我们无法去冬牧场了,那可怎么办呢?有人又说:“操他们祖宗的,有什么可怕的!小小的木桩子,怎么跨不过去?他们走了之后,冬天来了,我们就搬到冬牧场去。”  
    他们舍不得凉爽宜人,绿草茵茵的夏草场,依然住在那儿。就这样,六个兄弟中的三个在这边儿,三个在那边儿,依然在夏草场上居住着,不久,秋天来了,天气变冷了,到了该回到冬牧场的时间了。当他们带着驿队来到边界线上,准备过去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冲过来了一些士兵,射出了子弹,并说:“立即退回去!不能过来!如果不听命令,破界而入就是死路一条!”就这样,他们无法去冬牧场,也无法与那边儿的亲人们联系,所以来到克兰河一带的克烈部落的地方居住了下来。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地寒冷。我们作为亲家,来到了克兰河岸上的曼米官吏的部落里,以外来人口的身份住了下来,并从事首饰工匠和打猎的劳动。我们祖父就出生在克兰河的岸边。在曼米官吏的部落里,两、三户作为外来人口的沙玛依1部落的人家,经过二、三十年之后,人口得以繁衍,被人们称为“居住在河岸的村落”。他们个个是能工巧匠,几乎成为了那一带的工匠铺了。曼米官吏部落里的人们则赞誉他们“不是我们的沙玛依,而是我们的沙玛依——酥油”
    居住在克兰河岸上的这个部落,后来于1932、33年间,成了在哈萨克斯坦受排挤之后移民到这儿亲戚们的落脚点,他们收留了大人被处决的六、七名孤儿和孤寡老人。
注1:沙玛依——部落的称谓

    奶奶是一个老派的人
    奶奶是一个老派的人,日常生活中有许多麻烦的讲究,比如每天早上必须去步行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路,提一壶泉水,为的是让爷爷能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喝上新鲜的泉水,过夜的泉水她不让人们直接饮用。每次上厕所,哪怕是小便,也必定提上净壶去清洗。她也这样要求所有的女性晚辈,连小孙女努瑞拉也不放过。努瑞拉那时一肚子抱怨,觉得她生活得太麻烦,但奶奶几乎没有得过任何疾病,努瑞拉说现在才明白奶奶的规矩是多么有道理。八十四岁时奶奶得了喉癌,那可能是一种没办法改变宿命的疾病,可能是因为从十五岁出嫁以后,每天三顿饭都必须在烟火前忙碌。
    喜欢穿一身淡色裙装的奶奶,头上包裹着美丽的白围巾,满头银发,却面色红润,在她安静的时候,脸上甚至没有皱纹,她常常在丈夫身边忙碌,没有言语,连眼神也不与丈夫相碰,但每到夜晚,她却一定要睡在丈夫的被子里,一辈子如此,如果丈夫因为打猎或者别的事情没有回家过夜,那么她就一夜无眠。
不管孙女努瑞拉怎样笑她,奶奶还是当着所有子女的面,与爷爷同被而眠。
    爷爷是第一代出生于克兰河边的乃蛮人,爷爷所在的部落,由于中俄划定边界时,正在中国境内的夏牧场,到了秋季却在也回不了俄国境内的冬牧场。他们投亲靠友来到克兰河边,却没有自己的草场,多亏他们拥有一些克兰河畔的克烈部落的人所没有的技能,比如打猎、比如打铁。他们也都娶了克烈部落的妻子。爷爷也一样。
    他虽然偶然也嘲笑妻子每晚同被而眠,但他一定是在妻子与他躯体触碰的一瞬间,用肢体告诉了妻子他的喜爱,也许是紧紧抓住了这个可爱女人的手,也许是用打铁练就的有力的胳膊搂紧了她,也许是腿的缠绕,也许是手的抚摸,谁知道呢。在日常生活里,他几乎顺从妻子的一切摆布,他努力掩藏着对妻子的着迷,因为除了发色的变化,妻子几乎仍然如二十岁般娇俏,他觉得自己是看着她长大至二十岁,然后永远停留在这个年纪。他一直说妻子刚出生时,他抱过她,还逗她玩,但妻子却无情地指出那时他们俩家分别在不同的牧场生活,离得太远,连他们的父母都有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他又怎么会自己跑过来抱一个婴儿呢?
但是他却有一种特殊的记忆,因为那个婴儿的蓝眼睛曾经让他着迷,而且婴儿用固执的哭声拒绝他对她眼睛的触碰,那个婴儿的蓝眼睛就如妻子一般,怎么会是一个梦呢。
    在克兰河的一个拐弯处,是一处宽阔而浅显的河滩,到了夏季,转场的牧人都选择在这里涉河。羊群看到几乎裸露出来的河卵石,比较不那么害怕。在驱策一阵以后都能顺利过河。河滩两岸的青草也是最先绿最后黄,鲜嫩多汁,牧人往往能够在两岸的树林中美美地晒着太阳睡上一觉。当牧人们相遇时,它们也会在此驻留更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淳朴善良的天性,注定他们会彼此倾心,在这样一个“注定要痛苦地倘徉在荒无人烟的环境中,以不大的血缘团体和小队的形式永久地迁徙流动,在恶劣地带产生出有效的绝妙的经济成果”(汤因比《历史研究》)的社会形式里,人们能否成为故交的原因变得很简单,那就是能否在合适的地方相遇。
    如果在一片连羊儿都不肯停留的荒地相遇,哪怕是儿女亲家,他们顶多会在马背上改换一下姿势,把一条腿像搭在沙发上一样搭在马背上,极其悠闲地聊上几句。但是这远不如坐卧在河边,安静地交谈甚至只是默默地相处,更能增加彼此的感情。
    克兰河这个拐弯处,见过许多牧人的相遇,只是他们相遇的节奏与河水的节奏相比太慢,只是比四季的节奏稍快一点。这年夏天,它看见了两个英俊的年轻人的相遇,两个人在夏日微风中绽开的微笑,像一道光照亮了河水,也穿透了拐弯处格外宽阔的河谷林。各自的羊群也如天上的云团相遇,迅速融合为一体,直到两天后还不愿意分开。
    到了第三天,他们要把自己的羊群赶往不同的牧场,他们已互换了腰刀,彼此约定,如果双方生了孩子,一定要结成儿女亲家,以让他们的友谊能够延长下去。河水在分别的马蹄下哗哗响动,水珠也想腾跃的更高一些,河水拐弯处深信他们的后代会如他们一样英俊健康正直善良。
    第二年,乃蛮部落的这个年轻人生了第一个儿子,第三年克烈部落的年轻人生了第一个女儿,两个年轻人按照约定再次在河水拐弯处相遇时,乃蛮部落的年轻人给克烈部落的年轻人三十只羊,作为对未来儿媳妇的聘礼。负载过这三十只羊的羊蹄的河水流进那条北方著名的大河额尔齐斯河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也感染了和两岸牧人们冬天的牧场,他们称为冬窝子的地方。
    冬窝子是寒冷的,西伯利亚的寒流会顺着一直通往北冰洋的额尔齐斯河的河道,长驱直入,而横亘有西北至东南方向的阿尔泰山也挡住了南方的暖流。额尔齐斯河的上游成为整个中国的“寒极”,最低温度达到摄氏零下55度,牧人却不能离开这条河谷,因为这里降雪丰富,动物们有雪或水解渴,而南面的古尔班通古沙漠,几乎从不下雪。
    冬窝子是硬心肠的,它没有办法不硬心肠,它见过太多的死亡,有时候很富裕的牧人会一夜之间丧失一切财产,一场突然的雪灾会冻死几万只羊,几乎无“羊”幸免。还有那些孩子,牧人的女人几乎每一个人都要经历丧子之痛,那些不知名的疾病让她们束手无策。
    克烈部落的那第一个女儿长到五岁就走了,第二个女儿长到两岁也走了。克烈部落的年轻人望着冬窝子河谷林外的荒原,默不作声,他的妻子在毡房里一直哭泣,他必须要让他恢复起生活的信心,要让更多的孩子围绕在妻子身旁,他像冬窝子一样明白,这样长久地哭泣只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连着三年,妻子每年生育一个儿子,冬窝子看见了牧人与妻子闯过了困境,妻子为三个年幼的孩子忙碌个不停,甚至有些烦心,因为他们差距太小,没有一个能帮忙,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添乱。
这一年克兰河的拐弯处又看见了两个年轻人的相遇,克烈部落的年轻人要把二十只羊退给乃蛮部落的年轻人,因为他生了三个都是儿子。乃蛮部落的年轻人不肯要,说这些羊也可以送给朋友,哪有送给朋友的东西还要回去,他指了指腰刀说,“难道连这个也要换回去吗?”
    克烈部落的的年轻人羞惭地低下了头,他知道换做了他也不会再收回这二十只羊,他们的天性是那么一致。他们的友谊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
    他们两家要改换牧场了,这次两家会搬得很远,以后很难在此地相遇,河两岸的牧草也不如几年前那样茂盛,饥饿的羊群催促这两位朋友的离别,这一别就是几十年。两位年轻人再次相遇时已经变成了中年人。他们都没有下马,问候了彼此的亲人之后,克烈部落的中年人忽然说:“我有个女儿16岁了”。
    乃蛮部落的中年人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平静地回答:“我大儿子31岁了,他没有娶亲。”
    天经地义般地简单,两家人筹划了婚礼,努瑞拉的爷爷惊喜迎娶了小他15岁的新娘。
    他们的恩爱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努瑞拉的奶奶一辈子生过24个孩子,十六
岁加上二十四,等于即使每年生一个也生到了四十岁。那几乎是那个年代女人能够生育的年龄极限。
努瑞拉说,爷爷九十六岁时,得知奶奶得了喉癌,活不了多久了,他对奶奶说,“我不能看着你死去,我要死在你前面。”一个星期后,爷爷就去世了,没有任何疾病,神态非常安详。然后不到一个月,八十一岁的奶奶也去世了。
    关于这个故事似乎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但是我忍不住要把这个故事将给许多朋友听,这是一个在现代社会里不可能发生的故事,朋友们讲了两个汉族人恩爱的故事,我也记录在这里对照一下。
    一个故事是一个历史学家,遵照父母之命娶了一个不识字的媳妇,在多年的熏陶下,妻子穿戴素雅,举止轻柔,总是默默地给书桌旁的丈夫端一杯茶,生怕吵着丈夫的工作。两个人当然也很少交谈,历史学家的儿子常常想父亲这一辈子是否会觉得委屈,是否为了道德与良心付出太多。但在父亲去世一个月后,他有一次看见母亲穿着大花衣裳,头上扎着刺眼的头花,坐在一个卖菜的老头的三轮车后,判若两人地大笑着,他忽然想到母亲的天性与喜爱之物,也许为了父亲牺牲更多。
    第二个故事说一对夫妻从认识的第一天就发现两人的爱好奇迹般的巧合,比如说一个爱吃蛋黄,另一个肯定爱吃蛋白,和谐的令人吃惊。但是到了五十岁,两个人坚决要离婚,还是举鸡蛋的例子,他们发现两人的爱好刚好是反的,一个爱吃蛋黄,但想到对方可能也爱吃蛋黄,就故意说自己爱吃蛋白,另一个也这样,自己爱吃蛋白,反而故意说自己爱吃蛋黄,这样两个人吃了一辈子自己不爱吃的东西,他们发现生活里这样虚假的东西太多了,都觉得被不知名的东西愚弄了,所以坚决要离婚。
    哈萨克族姑娘阿依努尔对这两个汉族故事不以为然,她是西北民族学院中文系毕业的,今年26岁,仍未婚,她说像爷爷奶奶这样的故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惊奇,在哈萨克族里,恩爱一生的人很多,为对方改变自己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因为还有爱。有时还要为了部落里讨厌的人而改变,这一切都是自然的。

(努瑞拉写)
    一生没病的生活,还有65年清洁的夫妻生活
    我的祖父活了九十六岁,祖母活了八十一岁,而且他们是在一个月内先后去世的。直到那个年龄,除了分娩阵痛之外,祖母从没有生过病。祖父则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患了黄疸型肝炎,我的哥哥霍吉毛拉用草药医好了我的病。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生过病。不论天气有多冷,两位老人从不感冒。回忆起自己一生的情况,他们会说:不要说得什么病,我们的身上甚至没有出过一个疹子。如果你问起原因,他们会这样告诉你:“这是安拉给予我们的奖赏,他接纳了我们远离丑恶,洁身自好的心灵,远离罪过,真主会给予仁慈。”那个时候,我常想:什么是罪过?那时候我还不到二十岁,很年轻。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学习了辩证唯物主义的书籍,接受了无神论的教育。对祖父母的话,对他们的解释常常给予驳斥。祖父一生都没有穿过棉袄。虽然冬天下身穿皮裤,脚上穿着皮靴,可上身却只穿一件宽大肥长的白平布衬衣。冬天,他就穿着这件白衬衣,出门去给坐骑喂草,解手,也顺手干一点儿院子里的活儿。出远门的时候,他会骑上马,会穿上狼皮大衣,戴上小圆帽。大多数时候他会将三耳帽绑在腰间。而他的哥哥霍吉在冬天从不穿皮裤。冬天出门时,只会穿上一双长腰高筒靴子,弟弟不穿棉袄都被乡亲们编成了顺口溜。霍吉祖父一生都从事毛拉这个职业,也活到了九十岁。也可能,家庭的长寿是遗传的吧。
    我记得祖父常让我们揉右肩膀,而祖母则让我们揉两个腿肚子。完事之后,又象没事的人一样站起来就走。
    晚年的时候,在他们去世之前的三个月,他们暂时与子女们分开单独生活着。直到祖母生了病之后,才搬回了我们家。他们生育了四年儿子,四个女儿,还有二十多个孙子。晚年他们可以到这些子孙中的任何一家去安渡最后的日子,但是他们喜欢独处。一直活到九十六岁,祖父都能骑上马,寻找牲畜,打柴禾。祖母也一直不停地挤牛奶,做饭。他们做的食物是那么地香甜可口。祖父是这一带很在名气的工匠,会做许多金银首饰、马鞍、后?有 等等物品。他甚至做过枪栓、枪筒什么的。而且他还是一个系谱学家、游吟诗人(阿肯? )。虽然不是很富裕,但在乡村还是很有威望的。我们那一带的官吏,象曼米、布哈提、哈那皮亚都非常尊重他老人家。作为官吏部落的工匠铺,祖父常常会将自己的兄弟们叫来一块儿干活。而祖母则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她的话不多,家务活儿干得很好。他们最大的特点是:祖母十六岁那一年嫁给了祖父,他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六十五年,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嘴,从来都是相敬如宾。他们和睦平静的生活在草原上成为了一段佳话。现在依然活着的老人们常常提起他们的生活。一九七一年,祖母被怀疑患了肿瘤。祖父为此而悲痛万分,常常为此垂泪。孩子们就开他的玩笑说:“哎哟,祖父啊,您都一大把年纪了,又不是年纪轻轻就留在了身后。难道我们侍候不了您吗?”这时,祖父则回答:“孩子,我们在一块儿生活了一辈子,我应当走在巴宪1之前才好啊。如果她走了,我可怎么活啊!”人们听了这话之后,觉得又好笑,又惊奇。好在真主成全了他,在祖母 的病开始恶化的时候,祖父突然得了肺炎。我们请来了医生,但他即不看病,更不吃药,就那样躺了三天之后去世了。而祖母则躺在自己的床上,靠着高高的枕头,用低低的声音唱了两、三天哭丧歌。两星期之后,她老人家也去世了。前来参加丧礼的人们认为这一对患难夫妇具有一种神圣的魅力,就将他俩留下来的衣物抢得一净二光,一件也没剩。丧礼上,放在餐单的油炸果子和方块粮也被吃的干干净净。
    人们都称祖父和祖母为“圣人”。那是因为他们俩一生平淡,一生和睦。而且一生没病,体格健康,容貌依旧。他俩陡长得很英俊美丽。一直到老,他们都没有变成瘦骨髅峋的人,也没有变成大腹便便的人,除额头与眼角有一些皱纹,他们一直都是红光满面的。我从没有在乡村,只是在城里见过这样已是暮年,风韵独存的老人。如果他们活到今天,一定会成为研究对象了。
    那个时后,虽然我每天都看着他们衣食住行,但没有在意他们所具有的一些特点。他们为什么一生平安健康,保持活力?——这个念头使我想起了许多久远的往事。
我们为他们长寿的秘决在于他们始终保持了两种清洁,一种是精神的清洁,一种是身体的清洁。
    祖父和祖母不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根据古老的婚姻风俗,祖父的母亲在他31岁那一年,为他就了亲,娶回了16岁的母亲。从那以后,他们俩和睦而美满的度过了一生,保持了婚床的清洁,甚至没有让魔鬼靠近过。一直到祖父去世,他俩始终都睡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被子,从没有分开过。有些人甚至讥笑过他们的这种习惯。祖父一生作工匠、狩猎行当,他所有的精神乐趣都来自这儿,全身心地去打造首饰,去追捕猎物,帮助他保持精神上的清洁。他同样以圣洁的态度去待婚姻,所以,他一直活得很健康,心情愉快,生活平静、和谐。无论有多少艰难困苦,他们都是共同努力,将孩子拉扯大。
其次是身体的清洁。我们祖父祖母与其他人一样,穿棉的或羊毛的,或畜皮做的衣服,非常普通。有时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每次洗了衣服之后,都会用温烫的水将衣服冲洗干净。所有的家务活儿也是按时按点地完成,每件物品都有固定的地点,没有多余的餐具,都是木制的,铜制的,或是铝制的器皿。其中有钉补过的茶壶和碗。大锅和炒瓢常被又刮又洗,有的边沿都磨得薄薄的,凹了进去。这些很旧的餐具物品常常被刮洗得锃光瓦亮。
    在夏牧场,我们常在一个叫阔勤德尼恩布拉克——横泉的地方,即有一条小溪的地方扎起毡房,哗哗的流水声十分悦耳。可是祖母不让我们从小溪里取饮水。每次我去取水,祖父就会再三叮咛“你先把手里的水桶漱两、三遍再盛水啊!”她从不让我们使用没有盖好的水和隔夜水。在冬天,都会去河里打水烧早茶。挤牛奶的时候,会用水将牛乳及周围清洗干净,用毛巾擦干净再去挤牛奶。祖母做的酸奶疙瘩,奶酪干及酥油里从来没有杂质,干净而又可口。他们始终保持着肉食和乳制品的新鲜和干净。尽管他们住在宽广的草原上,住在毡房里,可从来不随地吐痰。冬天为一口痰,就会出门去外边。那些拖着鼻涕的孩子从来不敢到我们家里来。孩子们不洗手从来就不给饭吃,不脱鞋就不让上正堂。在搬迁的途中也不让孩子们随地大小便。常说:不要在牧畜过夜的地方大小便,它们的乳房会肿胀起来的。也不要在有垃圾杂物的地方大小便,那儿有吸血妖怪,长着两只手,没有脚,它会附着在人的阴部,然后进入体内,让你生病。他们常常告诫我们不要向流水洒尿,不要用手去动旧营盘丢的下的桨液或食物,不要吃生饭。我们干什么都有很多要求。所以我常常急急忙忙干完他们的活儿,马上就找借口离开。
我的祖母一共怀了24个孩子,曾经给其中的十六个孩子喂过奶,抚育他们走路。而且她没有让一个孩子在花毡上尿过尿。只有一次例外,在“回民反了”的那一年,家里人随乡亲们仓皇地搬迁时,祖母的一个名叫艾布力的孩子,没有及时地掂尿,把尿洒在了洁白的毡子上了。
    在如此锁碎的生活中,卫生制度得到非常严格的执行。而许多人将此说成是“啰唆”。也可能我是一个听话而又乖巧的孩子,所以祖父和祖母都非常喜欢我。而我凭着这一点,在看到别人的一个点的脏污,或者不卫生的习惯,就会马上指出,并对比我年少的孩子们发号施令,督促他们做好卫生,保持清洁。但是,说真话,我的生活卫生确实不如他们。虽然知道这一点,可繁忙的工作使我分不出身来去打扫。
现代的文明生活的内容之一就是讲要卫生。国泰民安,使民众更望卫生健康的生活环境。但是,有些人只注意个人的卫生,而忽视公共卫生;有些人只注意外表的卫生,而忽视心理卫生,还有家庭卫生。
    在现代化进程中,仅仅保持各民族传统的卫生健康的生活方式,或保持家庭卫生是很不够的。食品卫生和商业销售网点的卫生也是很重要的,否则,对人民群众的卫生与健康有百害而无一利。现在,有一些不法分子,滥用食品添加剂,制作有害的食品损害民众健康。而我们的监督检查部门都是在事后发现。检查处理的。
关于卫生与健康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问题。哈萨克人有一句谚语:健康是首要的财富。让我们用这句话来结束我们的谈话。
1注:巴宪:这是祖母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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