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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损害、被赞美与被消费的——一个历史片段的三个版本(评《金陵十三钗》)
发布时间:2012-03-06 01:10:36  点击次数:419次    [ 进入论坛]

关于《金陵十三钗》的历史原型,据严歌苓叙述是出自魏特琳女士的日记,日记在2000年已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不过我还没来得及阅读,转载一段严歌苓本人的引述:
  
  魏特琳当时是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教务长,他也是美国人,他在日记里记述了,记得非常短,他一生都在拷问自己,这个事情做得对不对。他是把妓女送出去的。他去鼓励妓女站出来,但是当时那些妓女在良家妇女里面藏着,她们也知道,一旦出去了是很难再有好结果的。所以这么一个非常简短的记录。(来源:新浪网上大讲堂,http://blog.sina.com.cn/lm/c/2011-05-12/183559_2.shtml,原文中的“他”应为“她”)
  
  当时的情境很清楚:妓女们并没有主动站出来替代良家妇女,而是被魏特琳鼓励,或是要求,甚至有可能被是勒令出列的。而这里的“良家妇女”,根据常识,应该是指普通的未婚或已婚女性。风尘女子从小饱受凌辱,以她们历经沧桑的面孔混在十二三岁的少女队伍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同时我们至少也可以推测出,魏特琳奉劝妓女出列去替代良家妇女的手段,再过分也不至于动用武力。因此,魏特琳的劝说最终得以成功,大致有三个原因:一是良家妇女对妓女有强烈的鄙视和排斥,认为她们已经“失身”,是肮脏的,没资格与“良家妇女”同站一个队伍;二是妓女本人自惭形秽,自觉无资格混同良家妇女;最后,才有可能是魏特琳的宗教劝说起了效,她或许告诉妓女们:你们为她人牺牲,将来主会赦免你们以前所犯下的不洁之罪,接你们进天堂。
  
  在威逼与利诱之下,妓女们别无选择,踏上了这样一条令她们心碎的地狱之路。她们知道,她们身后被留下来的那些“良家妇女”其实并不感激她们,甚至觉得她们命该如此,或许还为着良家妇女的队伍终于干净了而长舒一口气。
  当然,也许会有人悲伤和哀叹:其实每个人都朝不保夕,今天侥幸没被抓走,也许明天同样的命运就会再次降临。在日本鬼子那里,谁还管你是不是良家妇女呢?
  
  这是一个悲凉而残忍的历史镜头,每当去想象它时,我都不得不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把心中的压抑和疼痛就着烟雾长长地呼出去。她们是女人,我的姐妹,今天我坐在这里享受着和平时期的静谧,除了窗外的雨声;而她们却在战火纷飞中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最终仍难逃被凌辱被损害的凄惨命运。隔着七十四年的漫漫时空,我除了叹息,什么都帮不了她们。
  
  这样一个令人不忍想象的历史片段,在作家笔下化为一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可歌可泣的历史故事。严歌苓是这样说的:
  
  当故事中的牺牲铺展开来时,我希望读者和我一样地发现,她们的牺牲不仅悲惨,而且绚烂。
  
  是的,的确足够绚烂。赵玉墨作为秦淮河上难得一见的花魁,在几十年之后走进了我们寻常人的视野。作为这部小说的读者,我们借作者的笔触得以一睹她们曼妙的身姿,醉人的风情。在这个故事的关键部分,也就是赵玉墨等代替女学生慷慨赴宴的最终结局里,作者其实有过两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这样叙述的:
  
   天完全黑了。弥撒大厅里所有的烛火倾斜一下,晃了晃,又稳住。英格曼神父回过头,见玉墨和她十二个姐妹走进门。
    “神父,我们去吧。”玉墨说。
    阿多那多没好气地说;“去哪里?”
    “他们不是要听唱诗吗?”玉墨在烛光里一笑。不是耍俏皮的时候,可她俏皮得如此相宜。
    “白天就骗不过去了。反正是晚上,冒充女中学生恐怕还行。”玉墨又说。她身边十二个窑姐都不说话,红菱还在吸烟,吸一口,眉心使劲一挤,贪馋无比的样子。
    “她们天天唱,我们天天听,听会了。”喃呢说。
    “调子会,词不会,不过我们的嘴都不笨,依样画葫芦呗。”玉笙说。
    英格曼神父看看玉墨,又看看红菱。她们两人的发式已变了,梳成两根辫子,在耳后绾成女学生那样的圈圈,还系了丝绸的蝴蝶结。
    红菱把烟头扔在地上,脚狠狠捻灭火星。“没福气做女学生,装装样子,过过瘾。”
    阿多那多心里一阵释然:女孩们有救了。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的释然太歹毒,太罪过。尽管是些下九流的贱命,也绝不该做替罪羔羊。
  
   也许作者觉得这样的描写过于轻松,好像是妓女们坐惯了风月场,因而如此向往做一次女学生似的。在另一个加长版里也就是2011年这一版,妓女们显然多了许多的纠结,只有赵玉墨一人大义凛然:“我们跟日本人走。把学生们留下来。”除了她的小跟班红菱愿意随从前往之外,玉墨的主张遭到其她姐妹的极力反对,最后玉墨不得不使出起妓女头目的威风,将她们骂“醒”:
  
   “好,有种你们就在这里藏到底,占人家地盘,吃人家口粮,看着日本人把那些小丫头拖走去祸害!你们藏着是要留给谁呀?留着有人疼有人爱吗?”她现在像个泼辣的村妇,一句话出口,好几头挨骂,但又不能确定她究竟骂谁。“藏着吧,藏到转世投胎,投个好胎,也做女学生,让命贱的来给你们狗日的垫背!”
  
   这一番棒喝果然有效,妓女们很快“认了命,温顺地静默下来”。
  
   如果说两个版本有什么不同,最大的或者说唯一的差异就在这里:前一版本是妓女们欣然前往,后一版本是妓女们委屈从命,当然,在前者“欣然”的背后,莫不是深深掩藏的对命运的叹息。
   如果说小说与历史真实有什么重大出入的话,我认为是作者着意刻画的妓女们对“女学生”身份的向往。如果妓女假扮女学生这样的情景真的曾经发生的话,我想作者的想象是合乎情理的:在赴死的路上,做回早已被她们遗忘的女儿身,似乎也是一件颇令人感觉安慰的事。 “二十分钟后,厨房的门开了,一群穿黑色水手裙、戴黑礼帽的年轻姑娘走出来,她们微垂脸,像恼恨自己的发育的处女那样含着胸,每人的胳膊肘下,夹着一本《圣经》歌本。她们是南京城最漂亮的一群“女学生”。这是我想象的,因为女学生对她们是个梦,她们是按梦想来装扮演女学生的,因此就加上了梦的美化。”作者如是描写道。
   但在我看来,这样的场景在历史现实中恐怕未必真的发生:在面临被凌辱被损害的紧要关头,谁还在意什么曾经拥有过的女儿身呢?那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凄惨的童梦罢了。
  
   然而在张艺谋的电影中,“学生梦”却被再次夸大。我们可以设身处地地去想一想:假如明知天亮以后就将走上一条黑暗残酷的地狱之路,今晚的脑海中翻腾的会是什么呢?是终于可以做一回“女学生”的欢欣期待?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凌辱与残害而恐惧不安?
  
   显然,在张大导演心中,妓女们对做学生的期待远远胜过了对凌辱与残害的恐惧:新剪的头发,郑重的新装,灿烂的笑,再来一曲悠长曼妙的《秦淮景》,广角镜头拉出十二个绚烂多姿、摇摇曳曳、婀娜款摆的美丽女子,是的,她们那么美丽,那么绚烂,仿佛黑暗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她们永远都是秦淮河上最美的女子,她们所遭受的血淋淋的残害和牺牲被观众淡然忽略、被历史悄然遗忘,几十年后又被从历史尘埃里被拣出来,成为一件消费品。
  
   我无法相信这样一部电影可以触痛中国人心灵上的战争伤疤,事实上,随着80年代以来经济大潮的翻涌,中国人早已抚平了伤疤,有多少人关注过南京大屠杀的创痛?我想大多数人心里,压根就没有这道伤疤。为了中日友好,为了贸易往来,我们的国家一直在试图淡化那些战争,当然,战争题材作为歌颂我 黨 我 軍的英勇奋战、不怕牺牲那是不可或缺的题材。但这些战争题材的影视剧,除了虚假的歌颂,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正如严歌苓所说:“战争中最悲惨的牺牲总是女性。女性是征服者的终极战利品。女性承受的痛苦总是双倍的。”
   但在电影版本中,这一主题并没有被如实呈现。在小说中,三个军人是被尸者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在整部小说中他们甚至没有机会放一枪一弹。我要说,严歌苓的小说是基本符合历史事实的,在南京那场大屠杀里,中国士兵们被日本鬼子连哄带骗,捆绑成一长串带到江边,然后就是机枪扫射,他们甚至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命丧黄泉。
   此前我曾说中国军人是“废物”,我想我是错怪他们了,在此向他们的在天之灵道个歉。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军人。他们只是农民。被强行拉去充军。他们是朴实的农民,轻易就相信了鬼子的哄骗,他们死得很冤。
   而真正的“军人”,也就是那些军校毕业的将领们,一个个都逃窜了,逃窜之前他们甚至拆除十几万大洋构筑的街垒,说是好为他们杀敌扫清路障;他们把江上的船都烧毁,说是要“背水一战”。最后,将领们乘着没烧掉的船逃了,剩下的南京老百姓只好坐木盆、抱搓衣板跳江。
  
   但张导演的电影却浓墨重彩地渲染“军人”的英勇无畏,杀敌到最后一刻。不是三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伤员去教堂求救,反倒是军人们一路护送女孩们脱离险境。不是军人们在教堂里赖到最后一刻不肯离去,反倒是他们主动撤离,远远地打起了教堂保卫战。
   在严歌苓的小说里,三个军人被赵玉墨迷得团团转,就连戴少校也在玉墨柔媚的“眼风”里晕头转向,甚至玩起了暧昧游戏。比起电影里面刚毅不屈的军人形象,我更相信小说才是呈现出了人性的真实。
   张艺谋的这一篡改,改的不只是严歌苓的小说,更是对历史的篡改和捏造。迄今为止,在那场大屠杀中,中国的军人们似乎从未留下战争中可歌可泣的佳话,而牺牲自我、舍己为人的共产主义精神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国军队伍里大概还未曾萌芽,所以我们所读到的历史是南京守军的全线溃退继而纷纷投降最终被屠杀。
  
   严歌苓曾说,有一些文字是她非写不可,不写会死的。《金陵十三钗》对她来说,正是这样一部不写会死的作品。我是怀着敬重地心情去阅读这一部作品的,尽管这篇文字对我来说没到不写会死的地步,但看完电影之后,我心中压抑了太多的悲伤,以及愤怒,感觉也是不写不可的。我只想说:战争,这一男人的游戏,最终残害的是女人。男人们受权力欲的驱使发起战争,侵占别国国土,凌辱别国女人;而遭受侵占的一方却又往往以凌辱占领国的女人泄愤。
   我还想说:张大导演,别给我讲什么男人保护女人的神话,只要全世界男人们都丢掉武器,丢掉暴力,丢掉你们对权力的贪婪,女人们自然就安全了,根本不需要你们的什么保护。何况,你们似乎从来也没有给女人带来真正的保护。
   对女人们来说,七十年多前的那段历史,只是一部占领国男人们的野蛮残忍和被占领国男人们的无力抵抗之间,带给她们的一场悲惨的伤害和牺牲。

 

歌行

201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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