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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张爱玲《金锁记》中曹七巧的形象
发布时间:2008-05-24 10:53:30  点击次数:4417次    [ 进入论坛]

湖南商学院文学院中文0401班  徐静

    张爱玲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极富传奇色彩的著名作家,她的作品提供给人们的文学想象与情感体验,与当下普遍的生存状态有着不同程度的契合。20世纪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日趋深化,少数人的精神领域却日趋贫乏:拜金主义、享乐主义风起,价值标准日趋多元化。同时,人们对宏大叙事失去兴趣,而愈发关注世俗的个人的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张爱玲作品中摹写的表象往往成为一幅幅人们熟悉而又陌生的画卷,引人怀旧,诱人体味、省察。而在张爱玲众多作品中,《金锁记》是其小说成就最高也是最能代表张爱玲小说创作风格的作品。它极为精妙地展现了曹七巧在物欲与情欲的驱使下,人性被践踏、受戕害,最终灭绝的过程。这部小说一经问世,便以其独特的魅力震撼文坛,傅雷虽然很严厉地批评过张爱玲的小说,但是对《金锁记》却是高度地无保留地赞美,被他誉为“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1美国学者夏志清的评价就更高得吓人,他说“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2在夏志清著名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给张爱玲的篇幅最多,对张爱玲的叙述中给《金锁记》的篇幅又最多。

    千百年来爱情一直是常提常新亘古不衰的话题,在众多的作家笔下爱总是美的,感人的。然而,张爱玲笔下的爱,却是“千疮百孔”的。既没有令人神往的境界,亦没有让人一读便醉的故事,她笔下的爱总是不那么灿烂,也不那么圆满,甚至是那么平淡,那么世俗,而且世俗得有些鄙屑。细细品味张爱玲的“爱情”故事,真让人有彻底之寒,她的故事道出了人生的苦涩。张爱玲是冷眼旁观的,文字很淡甚至很冷,淡得彻底,冷得寒心,其笔下的人物形象更多的是与社会生活的没落与乱世的苍凉联系在一起。其苍凉、含蓄的语言意境尽显文字之美。《金锁记》以一个日趋衰败的世家望族为背景,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小家碧玉的大姑娘曹七巧,在世俗与命运的安排下阴差阳错地嫁入姜家豪门大院。而在畸形的婚姻和封建大家庭的无情戕害中她逐渐丧失人性,取而代之的是金钱欲的极度膨胀,最后成为一个丧失了人性的“疯子”的母亲形象。她是一位由爱情悲剧走向精神裂变而不自觉的悲剧性人物,是一个体现了人性恶的典型。一部《金锁记》,就是曹七巧人性沦落的历史,就是“人性的枷锁记”。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里说:“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1]她的作品,像忧郁的蓝调而缠绵。那些忧伤的调子,像在回忆着什么,令人眷恋,让人寒瑟。曹七巧这个形象便是苍凉的典型,历来受到文学界的高度评论。

一、社会底层的曹大姑娘形象

    曹七巧生活在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当时的中国城市生活是一种独特的“生态”,它介于封建文化和资本主义文化之间,也介于才子佳人和现代文明生活之间,因此这种生活色调复杂,意蕴独特,并且在市民阶层的七巧身上有着集中的体现。一方面她是一个心地极高、惹人喜欢的姑娘,浑身充满着青春气息,向往着健康清新的爱。另一面她有商品意识,懂得金钱的重要。出身于市民阶层的七巧,也曾是个小家碧玉——一个麻油店老板的女儿,七巧从小生活在这个环境里,也帮着做卖麻油的小买卖,手脚伶俐脑子活络嘴巴不停地计算着麻油和几个铜板。因为白净,也许还有人偷偷叫她“麻油西施”。在她还是曹大姑娘的时候她要强、泼辣、开朗,对生活和爱情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她的生活平静而安宁,她是“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惯了柜台,见多识广”;“长到十八九岁时,露着雪白的手腕上街买菜。小伙子们打她的主意,赶着叫她曹大姑娘或者巧姐儿,她也毫不羞涩地泼辣地与他们打情骂俏。”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七巧很自然地具有了市民习性,自私,斤斤计较,重视金钱,并且不善于掩饰,说话直露粗俗,要强暴躁,但她是活泼健康的,充满青春的朝气,更多地保留着原始的天性。她闻着麻油的馨香,熟练地打上一斤半麻油,给熟人一斤四两;她高高地挽起袖口,露出“滚圆的胳膊”上街买菜;她与肉铺伙计打情骂俏,和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开玩笑。一个小镇上麻油店老板的女儿,在市井社会里的耳濡目染中形成了泼辣、粗野、俗气的性情。然而这些,对于一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来说,是无伤大雅的,反而更显其蓬勃的生命的激情。就像每个正当好年纪的少女一样,对未来有着美好而朦胧的期待。她过着清苦而幸福的生活,一个特别的眼神,一件华丽的旗袍,某个清晨的好生意……都是她幸福的理由。“在麻油铺柜台前和买油的小伙子开玩笑,买肉是肉铺的朝禄也喜欢捉弄她,同时喜欢她的还有哥哥的结拜兄弟,和沈裁缝的儿子。”这些都是她最宝贵的财富,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就是她的未来。如果没有意外,她就会嫁给跟她家差不多的人家,然后安分守己精打细算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虽然要强些,嘴头子琐碎些,会和邻里邻舍争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也不至于可恶到连儿子女儿婆家娘家都恨她的地步。这便是未出嫁前的曹七巧的形象,典型的市井小民,但她是正常的,也是健康的。然而,七巧却做了姜家的二奶奶。她被当作货物,被贪财的哥哥嫂嫂无情地卖到了深宅大院姜家。悲剧便从此开始,酿成了她一生的不幸。这对于有着鲜活生命的七巧是残忍的,在这种畸形关系的禁锢下,七巧从未享受到人的权利与快乐,心中只有孤寂和屈辱。

二、嫁入豪门,成为“人上人”的二奶奶形象

    姜家是个官宦大族,按七巧的出身,原本最多只能买来做残废的二少爷的姨太太,实在是二少爷残废得无法取上做官人家的女儿,为了让七巧死心塌地地服伺二少爷,才索性让麻油店出来的七巧做了正奶奶,成为“人上人”。七巧为了提升她在姜家的地位,她主动使自己怀孕,希望以子嗣提升并巩固她在姜家的地位,否则丈夫死后,她将如何在传统大家族中立稳脚跟?毕竟她是姜老太太一时心软,才将她扶正的,倘若膝下无子,恐怕会危及她在姜家的身份和地位。七巧在这方面的委屈本是够深重的,但他还必须面对更为复杂、沉重的压抑环境:由于出身卑微,姜家上下没有一个她的心腹。在这个大家族里,七巧低下的出身成了她的耻辱,别说扬眉吐气,她连抬头喘气的资格都没有,就连服伺她的丫头小双都瞧她不起,一家子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人都往她头上踩,可想而知,七巧在这个家庭里是毫无地位可言的。在内心极度空虚孤独之时,七巧年纪轻轻就抽起了鸦片。

    自从七巧嫁入姜家后,她的命运便有了重大的转变,内心便变得异常复杂起来。她的娘家人来看她,她竟然不敢告诉老太太,只敢悄悄地会她的哥哥和嫂嫂,同时这一幕也最能表现七巧内心的复杂的挣扎。她一掀帘子,一眼望哥哥嫂嫂以及他们为她带来的饭菜,便“止不住一阵心酸,倚着箱笼,把脸偎在那沙蓝棉套子上,纷纷落下泪来。”七巧在姜家的苦处,劈头盖脸就对刚入门的哥哥嫂嫂发泄出来。七巧在姜家所遭受的委屈与孤绝,无疑是导致七巧时常陷入不稳定的心理因素。其后哥哥被气得要走时,她又禁不住再度呜咽痛哭,把满腔的幽恨尽情发泄。这一幕,直截了当地写出七巧在姜家所强吞的辛酸。这些都借眼泪、指责和哭诉、埋怨涌现出来。她的这些表现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的。自被许配给残缺的男人后,她在婆婆家所经历的轻蔑、委屈、嘲弄和压抑,都在这唯一的亲人面前倾吐。这不仅是压抑自我再现的一种冲动,也是她想求得可以谴责或能够怜悯自己的对象。

    七巧并不是天生爱钱,女人的本性让他对爱情对家更为重视、珍惜。七巧也曾追求过心目中的家。在她的潜意识里,家首先是需要一个男人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这是女人的需要,也是简单的虚荣。然而这点要求在旁人看来是不可理解的:一个这等身份的人做了正头奶奶,尽管是守活寡,但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正如玳珍说的“年纪轻轻的妇道人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要抽这个解闷?”。这一句将姜家人对七巧的蔑视和漠然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女性心理和生理需要的忽视愈发加剧了七巧心态的扭曲变形。她的嫂子的几句话概括了七巧嫁入姜家后的前后反差:“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没出嫁的时候不过要强些,嘴头子上琐碎些,就连后来我们去瞧她,虽是比前暴躁些,也还有个分寸,不似如今疯疯傻傻,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没一点儿得人心的地方。”从要强到暴躁再到疯疯傻傻,七巧的变化的确很大。

    七巧做着名义上的二奶奶,和大奶奶玳珍、三奶奶兰仙平起平坐,实际上却被这个家族所拒绝,被贵族阶层排斥在外。有一次,她与三奶奶兰仙、小姑子云泽在姜家新式洋楼上闲聊,兰仙、云泽都很讨厌她,使她受到了冷落和难堪。她想和新来的兰仙亲近些,携着兰仙的手左看右看夸赞,但聪明的兰仙“早看穿了七巧的为人和她在姜家的地位,微笑尽管微笑着,也不大搭理她”。七巧自觉无趣便来到阳台上,又与云泽套近乎,拎起云泽的辫子夸赞,但引来的只是云泽的讨厌,七巧却只顾端详,喊道“大嫂你来看看,云姐姐的确瘦多了,小姐莫不是有了心事了?”只听啪的一声,云泽打掉了她的手,气愤地说:“你今儿个真是发了疯了!平日里还不够讨人嫌的?”种种可以看出七巧在姜家的不受欢迎与众人对她的厌恶程度,七巧自讨没趣,心中不快,伺机要报复云泽。她趁给老太太请安之机,搬弄是非,造谣中伤,说女大不中留,云泽想嫁婆家,气得云泽“大放悲声”。从此姜家的宁静和秩序被她打破了,封建家庭虚伪的面纱也被她撕得粉碎,她报复云泽,以显示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和身份,这样却更让人鄙视她,更显得她的微不足道了。在这个大户人家里,七巧的存在是那么惹人嫌,那么多余。丈夫只是一个仅有一口气的死人,孩子还小,妯娌们不想跟她交往,仆人们都背地里说她,七巧感到深切的自卑。于是,她索性横下心来,像一只刺猬似的竖起身上所有的刺,把所有人都想象成她的敌人,结果却把自己推到更尴尬孤独的地步。出嫁前的家,尽管不很温暖,但那时的她容易满足,也会觉得幸福。现在的家,规矩繁琐,等级制度森严,她这个出身卑微的麻油店的曹大姑娘,不过是个高级丫头,而丫头尚且有出身高低的差别和互相之间的较量。若她是《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以低微的身份短暂地拜访这金碧辉煌的大观园,倒也可以凭着乡下人没见识的谈吐博大方之家一笑,大方之家也还乐得她偶尔来一次带点笑料。可刘姥姥是不会在大观园里常住的,住得久了,她的地位也不过和焦大一般,慢慢地大家失去了兴趣,刘姥姥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刘姥姥是聪明的,七巧是愚钝的。其实,七巧和所有人一样意识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她想保护自己,想取得地位,想讨得主子的名分,她试图用自己熟悉的语言和行动去接近别人,甚至不惜去讨好新来的人,却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得更加明显,根深蒂固的市井气无时无刻地流露出来,就连穿着打扮也改不了小户人家的艳俗。可以看到,七巧麻油店姑娘的出身和姜家二奶奶名分的不和谐,使她成了这个大家族的话柄,并对她造成了强烈的刺激。正是因为这种格格不入,因为这种不和谐,七巧长久地陷入困境中欲拔不能,变得极端刻薄极端自私极端多疑极端阴暗,最终毁于自我折磨。

    作为一个女人,七巧同样渴望拥有甜蜜的爱情和美满的婚姻,做姑娘的时候,也有不少小伙子喜欢她,可是她被嫁给了残废的二少爷——一个一天到晚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连坐都坐不直的没有生命的肉体。对七巧来说,二少爷只是需要她照顾的病人,他不能给七巧关心、安慰和爱,甚至连正常的性要求都无法给予满足,根本不能叫做丈夫。而七巧是一个年轻的健康的少妇,有正常的心理和生理的要求,对情欲充满了幻想和渴望,可是道德规定她只能规规矩矩地去照顾她的所谓的丈夫,“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对这个婚姻,七巧没有一点希望,一进门她就死了心了,她唯一的盼望就是二少爷死后的那一份家产,这是她用青春换来的。

    但是,面对年轻健壮又有点风流的三少爷季泽,年轻的七巧就忍不住要动心了,忍不住就爱上了三少爷,这是她当时唯一能够接触的年轻男子。她把一腔深情都放到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身上,明明知道这位小叔子也是位轻浮之人,知道她不是一个好人,却还幻想着季泽能把她放在心上。甚至过了十几年,季泽因为想骗得一些好处来向她表白,她仍认为自己嫁到姜家来就是“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可惜,季泽十年后的表白不过是想利用七巧对自己的爱情哄骗些她的家产。七巧亲自撕破了自我欺骗了十几年的爱情,虽然表面上很强硬,内心里却后悔极了。季泽的势利和冷漠深深地刺伤了她。在爱情上,七巧是一个苍白脆弱可怜的女人。

    最后七巧什么也没有了,名存实亡的丈夫连肉体也死了,想象中的情人甩手走了,什么都是空的,自此以后,一无所能的七巧带着她一双“纸糊般的小儿女”独自承受这一份日子了,只有手中那一份家产是实实在在的,她把自己强烈的情欲完全移到对金钱的占有上,黄金的枷锁她带了十几年,现在她要好好地守着它,像守财奴似的保护着它,任何人都休想挖走一丁点儿。日子漫长得似乎永无尽头,而钱就这么一些,正是这种独立生存、无所依仗的恐惧使七巧一下子就抓住了黄金。这是她生存的根本,是她在世上的唯一依靠,渐渐地她变成了金钱占有欲狂,对钱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就连侄儿与女儿的嬉戏也被视为图谋她的家产,儿子是唯一不要她的钱的人,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取笑玩乐。爱情不得满足时,便需要多人的幸福与生命来抵偿,在她的感情世界中,再也没有信任、爱和幻想,只有仇恨和嫉妒,她的后半生所要做的就是嫉妒别人的幸福并要亲手毁了别人的幸福,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不应该得到,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和女儿。七巧对金钱的喜好是赤裸裸的,这与她的虚荣、贪婪一脉相传。但七巧不是生来就爱钱的,她也曾是一位纯洁善良的女性,她有着对理想爱情和幸福生活的憧憬。然而,在那充满罪恶污浊的社会环境下,人尤其是一个女人,要保持住自己的尊严、人格乃至清白是何等的不易。对女人来说一切的理想和梦幻都只能是水中捞月。人性中一切善在那冷如冰窖的社会里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狰狞的现实粉碎了多少人的常性,而曹七巧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在爱的挣扎中,扭曲了人格,泯灭了人性。出生低下的七巧在姜家不能与妯娌们平等起坐,丈夫残废更使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好强的本性使她拼命也要抓住笔“死钱”,而与此相冲突的内心欲望则受到长期压抑。七巧在潜意识里钟情于季泽,藉着是家里人,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她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麻了,摸上去那感觉……’。季泽脸上变了色,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道:‘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啦,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她顺着椅子溜下去,蹲在地上,脸枕着袖子,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发髻上插的风凉针,针头上一粒钻石的光,闪闪擎动着”。面对二嫂,季泽也并非完全不动心,但他很快压制住了这个念头:“他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何况七巧的嘴这样敞,脾气这样躁,如何瞒得了人?”可见在所谓道貌岸然的背后,是一种深层的自私心里在作怪。

    所有人的冰冷使七巧只能与环境妥协,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欲望。如果说生理上的渲泄的失败可能用精神的渲泄来补偿的话,那么七巧在这方面也彻底失败了。她盼来了看她的哥哥、嫂子。虽然“止不住一阵心酸”“纷纷落下泪来”,企图在哥嫂那里得到些感情的慰藉,缓解一下精神压抑,然而哥嫂却丝毫未满足她的这种渴求,同她争吵、向她索钱。她又希望着回忆依稀的往事来使自己得到些愉悦,但蓦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丈夫那没有生命的肉体,反倒更加深她的痛苦,她的心里更无法保持平衡了。她像“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怅”。可以说,在传统大家庭里,正是姜家老少的歧视与侮辱,昏暗沉寂的畸形婚姻,加速了七巧不平衡的心理病态,一步步迈向不能自拔的深渊。

    七巧嫁入豪门,并成为“人上人”,这在当时社会是属幸运的,但当时社会环境与现实带给她的只能是不幸并酿成一生的悲剧命运。她作为豪门的二奶奶形象更是由于她的低贱的出身而更显她在这个大家庭的格格不入,悲剧一开始便是注定的,而七巧作为上流社会层的形象便更为典型,也更具她独特的意义了。直至她的分家,她才真正意义上的做了回上流社会的“二奶奶”,而此时的她已经只是疯狂地对金钱进行占有,成为一架没有了灵魂的躯壳,真正的沦为“疯子”,自身的悲剧由于“疯狂”而酿成了子女一生的悲剧。

三、分家后,沦为“疯子”的母亲形象

    在曹七巧的心中,分家就是她的新生了,她这一辈子,还不曾拥有过任何靠得住的东西,亲情、婚姻、爱情……,于她来讲都是奢望,很容易的像肥皂泡似的就破灭了,她必须抓住一些什么,钱对她而言就是最后的生机了,因此,她虽然身子冷得打颤,从揉红的眼圈到烧热的颧骨却露出她对金钱的渴望。她锱铢必究,不惜得罪九老太爷,甚至不惜和季泽撕破脸皮。当丈夫婆婆相继去世后,姜家也分家了,七巧带着年幼的一双儿女及其分到的家产离开了姜家这座深宅大院。十几年后,季泽却找上门来了,一反常态地向七巧诉说了藏在心中十年的爱,七巧好像蒙受了爱神的恩宠,“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但对于是否接受这迟来的爱,七巧内心进行了激烈的斗争。“她难道是哄她么?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么?好容易他死了心了,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她不能有把柄落在这厮手里。姜家的人是厉害的,她的钱只怕保不住。她得先证明他的真心不是。”“就算他是骗她了,迟一点发现不好么?”于是七巧决定先证明他是否真心,一经七巧仔细盘问,发现季泽是“筹之已熟”,他极力怂恿七巧卖掉田地,然后用卖田地的钱买他急于出手的房子。七巧绝望了,于是“暴怒起来”,把季泽打将出门,但之后七巧的痛苦也到了极点,她迫不及待地“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七巧甚至自责:“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需要她,就的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多么可悲的内心宣言!在那个男权社会里,女性被奴化到甘由男人摆布的地位,不仅是男人,就连女人自己都无视自己的欲望和思想,而千方百计去迎合男人们。七巧这次是彻底失去了季泽,俩人从此“跟仇人似的”,她知道以后自己除了剩下的几个“死钱”外,再也不会有什么爱和情欲了。当这点爱情被泯灭后她便彻底地套上了黄金的枷锁,变成了地道的疯子,这正是小说“金锁记”的含义。于是她以“疯子的审慎和机智”,拼命卫护着她的金钱。如果说当初她是被动地被金钱锁住了爱和情欲,那么以后她则是主动为自己套上金钱的枷锁。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七巧心里再也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情欲,从她对儿子夫妻生活的恶毒嘲笑和对女儿婚事的粗暴干涉,可以看出被情欲困厄了大半生的她,把那个社会施予她的不幸报复给她的儿女、儿媳。

    当他与小叔子姜季泽的畸形爱欲被泯灭之后,她成了一个疯狂报复的女人,在她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他报复的对象。她一生没有幸福,于是,她要干涉亲生儿子的幸福。儿子长白是个大少爷,但他完全受母亲七巧的控制。她给儿子娶了妻妾,由于自己的性欲得不到满足,于是,就嫉妒儿子,刻薄地挖苦他,使他不能与妻妾同床,而深更半夜只能陪她抽大烟,讨论“东邻西舍的隐私”,追根究底地盘问媳妇的性生活,听得她“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第二天,七巧邀请亲家母及亲朋好友们来打牌,“在麻将桌上一五一十将她儿子亲口招供的媳妇的秘密宣布出来”,羞得亲家母脸皮紫胀,无地自容。在她的残酷折磨下,长白的妻妾都相继离开了人世,使儿子失去了幸福生活。她对女儿长安也一样进行报复,在崇尚“文明脚”的年代里,她还有意迫使女儿裹脚,使女儿不能正常读书,只能为母亲牺牲,并认为这种牺牲是一种美丽,是一个“苍凉的手势”。她不愿意长安离开自己,她要控制她折磨她,使长安也抽上了鸦片,还屡次刻意地破坏女儿的婚姻,使长安直到30岁还没有结婚。长安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称心的男朋友,定了婚,为了未婚夫她还戒了烟,可是过不了母亲这一关。七巧恶骂女儿不要脸,还不动声色地向求婚者暗示女儿有鸦片烟瘾,逼得女儿与男友解除婚约,七巧就这样以病态的方式断送了儿女的爱情和幸福。

    七巧作为一个女性,长期的爱情生活得不到满足,性本能受到强烈的压抑,再加上出身卑微,在门第森严的大家庭里人格受到排挤和歧视,于是造成她的心理变态,沦为“疯子”。她要发泄、要报复,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别人毁坏了她的一生,她也要毁坏别人的一生。于是,她的两个儿女成为她破坏下的牺牲品。更为可怕的是长期的性压抑,造成七巧潜意识中的乱伦意念,“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男人”,“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她这一个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他也保留不住——他取了亲。”七巧这样想着,就“把一支脚搁在他肩膀上,不住地轻轻地踢他的脖子。”七巧在潜意识中是把儿子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看待的,是变相的占有自己的儿子。爱而得不到,这对七巧无疑是致命的一击,在她对爱彻底绝望后,她那难以抑制的情爱欲转而成为对儿子的占有欲,对媳妇的摧残欲,对女儿的控制欲。

    七巧可谓彻底地“疯了”,作为母亲,她亲手葬送了一双儿女的幸福。为了自卫和报复,七巧以母亲“保护”儿女为借口,对每一个闯入他们生活圈子的人都充满敌意。当占有子女的情感受到伤害时,变成内心深处产生了恨。她的这种变态行为,完全是出于对自身处境的不满与发泄,以这种手段来报复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在这里,母亲失去了以往“博爱、圣洁”的特征,她的温馨与甜美完全让位于私利与报复,将对父权制社会的仇恨释放在子女身上,不择对象地用子女的幸福与生命来抵偿自己的不幸。

    曹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她因孤寂而疯狂,因疯狂而做出种种可怕的事情。她告诫女儿:“男人碰都碰不得!他们想你的钱。”正是由于这种思想和不自觉地嫉妒使她义无反顾地毁掉了女儿的学业和一颗上进的心。进而以难以明喻的“道德上的恐怖”扼杀了大龄女儿在阴暗岁月中抓住的唯一一线光明:爱情。曹七巧就这样把罪恶的手毛骨悚然地伸向自己的女儿,当她决意要破坏女儿的婚事时,小说里借童世舫的眼光说她是“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婆,脸看不清楚。”这个意象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寓意深长,令人难忘。不是脸看不清楚,而是那个脸代表的人已面目全非,沦丧了最基本的母性和人性,彻底偏离了道德轨道,人已非人。

    如果说曹七巧戕害女儿是因为心的扭曲,那么,她逼死儿媳则完全是出于性的变态。这些年,曹七巧忘了男人吗?不,只是金钱缚住了她的手脚。而最初的欲望经过岁月的腐蚀,已发霉变朽,蜕变成极其阴暗下的畸形心理。曹七巧自己不曾有过,也难以容忍其他人的两性生活,为了把儿子捆在身边,她给儿子娶媳妇,讨姨太太,但又千方百计阻挠儿子与她们亲近,她羞辱儿媳,让她生不如死。对于从未享受过婚姻幸福的七巧来说,儿子的婚姻简直就是对她畸形婚姻的嘲笑,而这种嘲笑将每天都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作为女人,七巧没有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长白对她来说,不单是儿子,更重要的是个“男人”。以前他一直都是属于她的,是她在姜家忍辱含垢的见证,只有在长白面前她才具有母亲的威严,她才可以得到尊敬和服从,所以她要绝对控制和占有他;现如今长白成亲,这种控制和占有的权力似乎就要转移到另一个女人手中,而这个女人健康,带着青春的生命力,她将会在情欲的滋润下过着正常女人的生活,这种生活在七巧的生命中是没有出现过的,她虽然拼尽了全力去争取但到头来却只有金钱的枷锁。对儿媳的嫉妒、对众人的仇恨让她把儿子牢牢地拴在了身边,别有用心地去挑拨小夫妻的关系,让媳妇成为自己无爱无欲生活的陪葬品,最终使媳妇走上自杀这条不归路。缺少阳刚之气的长白就是七巧变态人性下的牺牲品,在她的诱导下,长白完全丧失了一个男人的刚毅、成熟,变得冷漠、残忍,整个家里是“丈夫不像丈夫,婆婆也不像个婆婆”,七巧的人性沦落得邪恶、可怕。

    对待女儿长安,七巧采用的是异曲同工的手段,她一边向女儿灌输“男人是碰不得的”、他们只不过是看重女人手中的钱的思想,一边一步步剥夺女儿正常的人性。她迫使长安裹脚,为显她的虚荣心又让长安进入学堂却又因为小事情而大闹学堂让长安无法再去学校,而最后连长安的婚姻也处处刁难,最终破坏了长安的婚姻,断送了女儿的幸福,从而达到自己心理上的宣泄和满足。

    金钱导致了七巧悲剧的发生,是金钱使七巧有了一个畸形的婚姻,畸形的婚姻才使得她的情欲被扼止却又渴望得到满足;又是金钱毁灭了她的情欲,最后她用杀死了她人性的武器——金钱,逐一杀死她儿女的人性,成为一个“疯子”。

四、结论

    纵观曹七巧的形象,是悲剧性的,是封建家庭对她一步步杀害的过程。七巧个性外相、泼辣,说话粗俗不堪,这与封建社会对女性道德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她不甘寂寞,大胆地追求正常的情爱,她的这种对封建道德和伦理的叛逆是那个社会所可耻和不可容忍的。表面上她和姜家各个成员的矛盾是争夺金钱的矛盾,实则是作为封建叛逆者和封建卫道士的矛盾斗争。由于双方力量的悬殊,在这场斗争中,曹七巧的反抗显得软弱无力,姜公馆里那厚重的陈腐的阴霾最终还是将她吞噬了。七巧在丧失自我的同时,慢慢地被环境所同化,不自觉地和她往日所憎恨的势力同流合污,变成了一个封建卫道士,让悲剧又在儿女身上发生。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里说道:“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这些年来,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可见疯狂是疯狂,还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1张爱玲对《金锁记》描绘的那个年代已离我们远去,可主人公曹七巧留给了我们无尽的思索。七巧给自己套上了金钱的枷锁,她的爱情是畸形的,人性也在不正常的生活环境下泯灭,但她的形象是那个社会的典型与真实写照,她的悲剧产生于金钱的枷锁,但根源在于封建家庭和吃人的旧中国。由于封建门第观念和贫穷落后的社会因素,萌发了七巧攀登豪门大户的念头,加上哥嫂的贪婪,七巧由年轻、活泼、健康的曹大姑娘变成了处于深宅大院的姜家二奶奶,于是她因金钱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毫不怜惜地舍弃了爱情,变成了一心想得钱财而最终被金钱所吞噬的人,最后作为人母,七巧沦为了“疯子”。七巧在小说中从出场开始,各个方向都指向了她的终点,都指向了她的残暴、扭曲、变态的一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青年评论家费勇所说:“七巧不是一个反面形象,也不是个正面形象,而是一种客观的存在,一种宿命的、身不由己的存在。”2她的一生都在作绝望的挣扎,既同周围的险恶环境搏杀,又同自己的内心搏斗,最终仍逃不脱宿命早已为她安排好的毁灭的必然结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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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宋家宏.走进荒凉[M].广州:花城出版社,2000.

[22]费勇.张爱玲传奇[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

[23]杨泽.阅读张爱玲[M].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

[24]于青.寻找张爱玲[M].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5.

 

致      谢

本论文是在导师骆晓戈教授的悉心指导下完成的。导师渊博的专业知识,严谨的治学态度,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诲人不倦的高尚师德,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崇高风范,朴实无华、平易近人的人格魅力对我影响深远。不仅使我树立了远大的学术目标、掌握了基本的研究方法,还使我明白了许多待人接物与为人处世的道理。本论文从选题到完成,每一步都是在导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倾注了导师大量的心血。在此,谨向导师表示崇高的敬意和忠心的感谢!

本论文的顺利完成,也离不开各位老师、同学和朋友的关心和帮助。在四年的学习期间,得到院系各位领导和老师及辅导员的关心和帮助,在此对他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1 傅雷:《张爱玲文集》第4卷,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256页。

2 夏志清:《张爱玲评说六十年》,中国华侨出版社2002年版,第198页。

 

[1] 张爱玲:《张爱玲文集》精读本,中国华侨出版社2002年版,第454页。

1张爱玲:《张爱玲文集》精读本,中国华侨出版社2002年版,第454页。

2 费勇:《张爱玲传奇》,广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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