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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走后怎样或社会支柱(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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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埃·耶利内克

 

本剧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二十年代。但是剧中那种对于当下时间的超越,尤其是对未来的预见,则是可以通过人物的服装稍加暗示的。

娜拉一定要由一个受过杂技训练,而且会跳舞的女演员来饰演。她还应该能够根据剧情的要求表演体操,做的时候是否专业并不重要,完全可以显得笨拙一点。

艾娃的言行应该总是显得有点儿冷漠和玩世不恭。

人    物

娜拉·海尔茂                 一位先生

人事经理                     秘书

女工们                       部长

艾娃                         安娜玛丽

领班                         托伐·海尔茂

女秘书                       林丹太太

魏刚领事                     柯洛克斯泰

 

[人事经理办公室。人事经理坐在桌旁,娜拉很悠闲地游来游去,东摸摸西碰碰,时而坐下片刻,时而又站起身来溜达。她的举止与她身上那相当破旧的装束显得格格不入。

      我不是一个让丈夫给甩了的女人,我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这可是稀罕

事。我就是那个来自易卜生同名剧本的娜拉。那下我正找一个职业,为的是从一种混乱的精神状态里逃避出来。

人事经理  处在我这样的位置我认为您一定懂得这样的道理:职业并非逃避,而是终生事业。

      我可没打算放弃我的生活去追求什么终生的事业!我正在努力争取的是自我的实现。

人事经理  您接受什么职业训练吗?

      我接受过赡养和照料老人、体弱者、智障者、病人还有孩子的训练

人事经理  我们这儿可没有老人、体弱者、残疾人、病人或者孩子。我们这儿应付的是机器。站在一台机器前头你就得什么都不是,然后你才可能再是个什么。本人就是这么开的头,然后才熬到这个职位上的。

      我可是腻味我原来那种伺候人的角色了,再也忍受不了啦。瞧瞧这窗帘,在那又晦暗又没有情趣的墙壁的映衬之下显得多漂亮!现在我才算是明白了,哪怕是个没生命的物件,也有灵魂,因为我把自己从婚姻里解放出来啦。

人事经理  对于企业从业人员个性的自由发展,业主和企业管理者有保护和扶持的责任。您有证明材料吗?

      我丈夫肯定能给我提供贤妻良母的证明,可惜的是我在最后一刻把事情给弄糟了。

人事经理  我们需要的是亲属以外的人提供的证明。难道您不认识某个和您沾亲带故的人吗?

      不认识。我丈夫指望我在家相夫教子。在他看来一个女人除去关注自己和自己的丈夫压根儿就应该心无旁鹜。

人事经理  所以就连一个像我这样的合法的上司都没有。

      可他就是一个上司呀!在一家银行里。我给您一个忠告,可别像他那样,让自己的职位给改造得冷漠无情。

人事经理  人在高位,不胜寂寞,难免变得冷酷。可是您怎么会离家出走了呢?

      我想通过工作来完成自我由外而内的发展。说不定我这个人还可以给暗淡无光的工厂车间带来一点儿光明呐。

人事经理  我们这里阳光充足,空气清新。

      我希望人的尊严、人权,乃至一个人个性的自由发展都得到尊重。

人事经理  您可没有什么夸夸其谈的资本,您现在的两手空空。

      最重要的是,我正在成为一个人。

人事经理  我们这儿就是专门和人打交道的;您说的那种人我们这儿有的是。

      我不得不离家出走,为的就是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人事经理  我们这儿有好多女工,为了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每天要跑上好远的路。可您为什么有家不回?

      因为我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哪儿。

人事经理  您会打字吗?

      我能胜任办公室工作,我会刺绣、编织、还会针线活。

人事经理  您给谁工作过?告诉我公司的名字,通讯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私人。

人事经理  私人与公众无关。您首先得成为公众的,然后您才能够彻底改变自己的客观位置。

      我认为我特别适合承担那些非同一般的工作。我一向看不起平常的岗位。

人事经理  您怎么会觉得自己堪当重任?

      因我是那种能够对复杂的生物反应的女人。

人事经理  在您称之为非同寻常的那些领域里,您接受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吗?

      我不仅温柔体贴而且能歌善舞。

人事经理  那您应该再结婚。

      我现在还在寻找自我。

人事经理  在工厂里每一个或迟或早都会找到自己,某个人在这儿,另外一个在那儿。庆幸的是我用不着再下车间干活啦。

      我也不打算下车间干活儿,因为那样就太浪费我的头脑了。

人事经理  我们根本就用不着您的头脑。

      就因为从前在婚姻生活里它一直闲置不用,我现在才想要……

人事经理  (打断她)您的肺,还有您的眼睛有什么毛病没有?还有,您的牙口怎么样?您的神经系统健全吗?

      我很好。我一向很关心自己的健康。

人事经理  那么您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您还有什么其他的技能,您没想起来的?

      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人事经理  这才是非同寻常呐!

      眼下我要做的不过是一些平凡上事,可这只是一个过渡,然后我就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工厂的车间里,女工们,艾娃,还有娜拉在干活。

女工  有孩子吗?

娜拉  有哇,我都快想死他们了,他们可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可是我的理智告诉我那行不通,我得先拯救自己,然后才是孩子。

女工  伺候男人也好,干纺织女工也好,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咱们得把咱们自己个儿全都耗净了为止。

艾娃  在这种地方,贫血可是最容易上身的职业病。

女工  一年又一年地在这条道儿上奔走,一班下班,人们彼此差不多都认识了。有些时候我会留神听听那些过往的人们聊天,嘿,他们除了说些家长里短,偶尔还会聊聊什么工会呀工人阶级的利益呀之类的话题,这可太让我高兴啦。

女工  再有二十分钟,我就得走进那道小门,把我的签到卡摘下来,那是我的第二个自我,那是属于老板的。

女工  六点半那些机器就开始运转,我的工作岗位就在那里。

艾娃  一直到七点钟我才歇下手来,那时候我也快散架了。

女工  干活儿的时候咱们把什么男人呀孩子啦统统丢到脑后,其实他们才真正是咱们的贴己。

艾娃  机器才和咱们无关呐。

娜拉  所以你们才应该抛开它,去发现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才能,去认识你们自己的命运,也许它压根儿就在别的地方。比如我吧,就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

艾娃  我的命运?也许我该去学烙画或者去跳印度的寺庙舞蹈,谁知道呀?

娜拉  您只要尽可能地自己去探寻,你只要关注你自己的内心,然后再去琢磨,看看你在自己的心里看到了什么。

女工  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可是我又没工夫去照料他们,因为我得在工厂里干活呀。

娜拉  有那么一些时刻,那时候人们应该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抛在自己身后。

艾娃  什么都不顾也得顾着这样一个事实:没有她们,她们的小孩子全部得饿死。

女工  我们大家伙儿可是都纳了闷儿了,娜拉,你怎么能把你的孩子们就那么丢下不管呢?

女工  你那心里肯定是七上八下的。

女工  虽然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女人,这样的事情我们可是做不来。

娜拉  我可不是普通的女人,我很复杂,所以我能做得出来。

艾娃  咱们这儿也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更复杂一些,就像他们伺候的这些机器似的。

娜拉  正因为我天性复杂,所以我需要很多时间来琢磨我自己。

女工  我们打心眼儿里不喜欢工作,我们心里只有我们的孩子。

女工  要是没有了孩子,咱们也就没有了那种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会过上好日子的梦想。

娜拉   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自从我丢下了孩子以后我的内心碎成了两半。

艾娃  据说最初的劳动分工应该是男人和女人在生养孩子上的分工。可是女人们独自承担了全部养育孩子的工作,于是她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自己个儿生养。

女工  只要咱们这样心分两下,那咱们的工作肯定是干不好,咱们干活儿得聚精会神是不。

艾娃  再说那机器它不长眼,它说变脸就变脸,谁赶上事故谁就玩儿完。

娜拉  嚯,真够吓人的!

女工  谢天谢地,咱们没赶上这种倒霉事。

女工  那个头头带着新的政治宣传品露面啦。

娜拉  想想我举办的那些儿童游艺晚会吧,多可爱呀!有些回忆真让人心痛,想起来就好像刀子剜心一样!

艾娃  女人和她们伺候的机器可是不一样,她们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女人用不着让人家开动。

女工  咱们女人是被迫来干活挣钱的,咱们把吃奶的孩子都撇在家里啦。

艾娃  要是有一双男人的大手,伸过来帮咱们一把,咱们准保能养他两三个孩子。

娜拉  我原来有过这么一双手,我把它们给推一边去了。

艾娃  咱们这儿有好多人可是巴不得伸过来那么一双手呐。我们宁愿把机器换成这样一双手。

娜拉  就算是你们得到这样一双手,可是早晚有那么一天,你们之间会出现危机,会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痕。

女工  种们可没有那闲工夫。

女工  那是资产阶级玩的游戏。

艾娃  一旦经济不稳定时期来临,失业开始出现,人们就会把我们人旁边踢开,没什么说的。

女工  那会儿生育重新又成了一种创造性的活动。

艾娃  那会儿家又有了家的样子。

女工  那会儿咱们终于又能够合理合法地把咱们的结婚戒指献出去了,就像你刚才说过的那拉,娜拉。

艾娃  咱们献出金子,用来制造武器。

娜拉  不,别为了结婚而献出戒指,你得有那种内心的冲动,觉得那个男人突然之间变得陌生了,新奇了。

女工  这种事情我们可是没听说过。那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

艾娃  先是金子变成了铁,然后是孩子给送去当了炮灰。

女工  到那个时候一个母亲又会焕发出美丽的光彩来。

艾娃  谁知道那个时代什么时候来!

女工  我预感到了,一个人们可以表达自己个儿的感情的时代就要来了。

娜拉  在必要的时候人们应该能够忘记自己的感情。

艾娃  当爹的在肚子上挨了枪子儿的时候觉得疼,当娘的为了允许哭自己那死去的独生子还觉得高兴呐。

女工  现如今时兴的是利己主义。

娜拉  ……在那个即将来临的时代里女人不会变成奶牛吗?我可是避之惟恐不及。

女工  女人傍着男人,并且对男人说,她压根儿就不愿意独立自主,不愿意争强好胜,那可是忒好了!

女工  还有呐,你们想想,有那么一天,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说,他可不应该对他老娘不好,因为是她给了他一条命。

女工  如果咱们不整天绕着这台破机器打转儿,咱们还能制造出来好多生命呐。

女工  把自己个儿的身子给一个男人,这才是一个女人一生里的顶点。可惜人们对这个已经习以为常了。

娜拉  我对机器可是根本就没有习惯。此外还有,对于女人应该和男人不一样这样的说法,我也绝不会习惯。我们必须与之斗争!

女工  又是资产阶级那一套。

(工厂,更衣室,衣柜等等。娜拉,艾娃,年轻领班。

领班  我爱你,娜拉。从我意识到你是我目前可能追求到的最好的女人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当然啦,我也是你处在目前的状况下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男人,我模样英俊……

娜拉  我现在把恋爱的念头推得远远的。爱情追求的不是价值的实现,因为它从不追求它的价值。可是我正在努力追求我自己的价值。

领班  我也正在追求我的,那就是你,你应该成为我的。

艾娃  为什么不是我成为你的?我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领班  我不稀罕别人追我,我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女人。

艾娃  我在这儿都这么多年了,可是你压根儿都没正眼瞧过我。

领班  娜拉身上女人味儿十足,就因为她还没有受到机器的摧残。娜拉比你有女人味儿。

艾娃  可是我的出活率高得多。

娜拉  现在我没有时间谈恋爱,我的时间只能用来寻找自我。

艾娃  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可是有一个事实你至少该注意到,那就是他们正在拖延生产,不再更新机器设备,让我们的住宅区慢慢倒塌!

领班  当一个女人的感情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她就会变得冷漠。你的爱在我这儿得不到回答你用不着奇怪。

艾娃  要不是我们用花坛来装饰那些房子,那它们那种荒芜破败的状况就更加刺眼了。

领班  你连一星儿柔情话都不会说。

娜拉  阿道夫·希特勒说过:这个民族绝大多数人是如此女性化,以至于与多数人感性化的知觉相比,少数人清醒的思考决定着它的思想和行动。

艾娃  这样的话此时此地不适合说。

领班  我喜欢听你说,娜位!我听不懂你的话,可是我喜欢你的声音,简直像音乐一样悦耳。是我对你的爱情美化了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像音乐。

艾娃  可是我爱你呀!

领班  我无所谓。

艾娃  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咱们的房子塌成了什么样,它们正在花瓶、花边窗帘和小摆设中间渐渐垮掉?难道你的眼睛只盯在娜拉的身上吗?你应该尽早承担起我们的工会干部的责任……

娜拉  (打断她)女人应该团结一致而不该彼此妒忌,艾娃,因为她们天生拥有一种内在的强有力的一致性。

领班  恋爱的人所见之处都是美好的。这样看来你根本就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正在热恋之中,艾娃。

娜拉  你怎么能够连自己的尊严都不顾了,艾娃?

艾娃  爱情肯定会使一个人忘记自己的尊严。

娜拉  这我可做不到。可是我还是愿意成为你的好朋友。你愿意吗?艾娃?

艾娃  那你可是得大度一点!

领班  我喜欢娜拉。我想要娜拉。

娜拉  爱情所追求的并非是它自身,可是我仍然在努力地追求自我。此时我正处在一种内在的躁动之中。

艾娃  不管怎么说,一个没有工夫谈情说爱的时代就要到来了,因为咱们的工厂就要完蛋了,咱们的工作也……

领班  (打断她)恰恰就是因为这一点让我讨厌你!你不愿意拿出时间来谈情说爱!哪怕是一个男人,也得有谈工夫。

娜拉  我也强烈地反对缠绵于情感。多感使人愚蠢,因为多感使人软弱。

艾娃  (对领班说话)可我还是爱你!我无法克制自己。

娜拉  这种环境完全不适合产生感情。

领班  人一旦恋爱了,环境就会消失,只剩下爱情在那里。

娜拉  在正常的爱情生活里,女人的价值由于她在性上的完美表现而得到确定,可是这种价值又由于她不断地努力接近娼妓的特性而受到贬低。

领班  这我又不能完全理解了,娜拉,你不该这样和我说话!这使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感到屈辱。

艾娃  也许这个环境会毁灭,却不能影响到我对你的这一份爱情。

领班  这我明白,可是我讨厌。

艾娃  我爱你!

领班  可我想要的不是你,是娜拉。

娜拉  可是我根本就不爱你。

领班  你这样想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一旦爱上我会是什么样子。

[娜拉在工厂的礼堂里扫地,领班坐在一旁注视着她,时不时地动手碰一下她,

可是娜拉总是摆脱开他。这时女秘书走上来。

女秘书  我要通知你们一件事:我们的人事经理先生明天下午将要带兄弟公司的几位先生来我们厂参观。因为您是一位妇女所以您今天提前下班一个钟头,做一次扫除,请您不要忘记打扫厕所。

娜  拉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儿打扫吗!

妇秘书  此外上头还希望筹备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有点文化气息。您,海尔茂夫人,据人们说,干这一类事情还颇有能力的,也许我应该换一个更好的字眼,叫做训练有素。据说您过去生活的那个圈子很注重文化品味,现在从您的言行举止上还能看出来。这样吧,搞一两支歌曲,无伴奏合唱,就和去年厂庆时候差不多,然后再加一些舞蹈,您知道的。

娜  拉  您不也是一位妇女吗?

女秘书  当然啦,难道看不出来吗?

娜  拉  可是为什么您看起来不像一个女人,看起来那么严肃,那么有棱有角的?

女秘书  一个女人一旦成了领导的秘书,她也就用不着老是嘴上挂着笑容了,因为即使没有这样的笑容,我本人的生活环境也够美啦。

娜  拉  您没有感觉到和我有某种关联吗?

女秘书  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最多也就是所谓的生育疼痛,我们在生孩子的时候就会体验。有可能,我生孩子的时候这种疼痛更强烈。(下)

娜  拉  明天我可以跳塔兰泰拉,我丈夫教过我这支曲子。

领  班  别跳塔兰泰拉!那样你会毫无必要地扩大我们之间的距离。

娜  拉  如果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像我这样会跳塔兰泰拉。那么她也一定跳。除去多之外还真没有人能表演点什么啦。

领  班  工厂的合唱队可是还接受过专业训练呐。

娜  拉  明天跳过舞之后,我将从你的生活里悄悄地退隐。虽说我已经这样度过了几个礼拜的时光了,可我总是觉悟得浑身不自在,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我,我不可能没有孩子就这样过下去。这种长时间的考验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

领  班  这不可以,娜拉!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工作并非总是痛苦或者考验。

娜  拉  这不可以,娜拉!你不能这样就走了!工作总非总是痛苦或者考验。

娜  拉  我已走到了我的极限了。

领  班  如果你跳舞,你就会把我大大地比下去,人们也就看见那背景,也就是我啦。

娜  拉  这个环境让我受不了。我必须到一个我的孩子等着我的地方去。我现在更多地是为了孩子才愿意活着,并且修正我的错误。

[经理办公室。人事经理正在讲话,魏刚领事和另外一位先生在小声交谈,他

们的举止使人们认识到他们是这里的主角。背景里还有几位先生,此外还有女秘书

等。

人事经理  祝贺,魏刚领事先生,被提升到了我们国家经济的领导岗位上。作为奥林匹克协会主席,世界环境保护协会主席,阿尔卑斯计划开发协会主席,经济合作部发展政策顾问委员会的成员以及财政部对外贸易顾问委员会的成员,您,纺织大王,关心的是整个社会的福利。

魏    刚  (轻声地)不管怎么说,我感到很庆幸,能够在我作为经贸协会主席的职位和我的公司目前暂时性的经济危机之间建立一种联系。

某 先 生  我清楚地记得,魏刚,靠着您作为该组织主席的权力,也就是说,作为这个主席您拥有十二个州的协会,七十五个行业协会差不多十万个公司,您谋求到了高达一千四百五十万政府担保以及县税收担保,此外还有和埃及的一笔棉花投机交易。人们把您的这种情况称为钱权交易。

魏    刚  我现在已经不再操心天然纤维的事情了,因为未来的方向是人造纤维。

某 先 生  这次参观到底该有一个什么样的目的?现在您总该说出您隐而不宣的秘密了吧。

魏    刚  您再耐心一些吧,我亲爱的!

某 先 生  部长先生……(魏刚做一个留神的手势,某先生压低声音继续说)部长先生不是还没有批阅那些文件吗?您知道……

人事经理  (高声,自我陶醉地)尊敬的领事先生,您回到了您亲爱的家乡任职,除此之外您还兼任州政府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职务以及我们这座都市已经注册的经济协会主席的职务。魏刚领事先生,此外您还坐镇指挥监督和管理理事会以及酿造行业协会,赫尔迪银行和国家工业建设信贷银行。(魏刚和某先生走向窗户,轻声交谈)

某 先 生  您认为这块土地成为投机项目这件事情已经传开了吗?

魏    刚  据说由于机器设备老旧,在职工之中已经有新的骚乱。您明白,接下来……职工宿舍……当然就没有人进住了啦。

某 先 生  那些人害怕。

魏    刚  您知道,值得庆幸的是另外一方面,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资产还属于他们,但他们没有投资的兴趣。这个工厂早就无利可图了,运输的问题……

某 先 生  总而言之您是想转产了。

魏    刚  除此之外,如果我们现在对这块土地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他们就会怀疑,这一点您可别忘了。

某 先 生  还有呐,如果他们愿意卖,他们一定会让我们觉得这个工厂还有利可图。

魏    刚  还有,绝不能泄露某一个利益集团想要得到这块土地……

某 先 生  能源辩论会已经结束……

魏    刚  不错,未来属于能源。我对这个雨果·施蒂纳斯简直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西门子舒克特电气托拉斯和莱内尔贝钢铁煤炭供应托拉斯联合成了这个巨大的超级卡特尔……

某 先 生  您不是曾要打算用货币……

魏    刚  那时候我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您知道,他用马克买下了外汇,而那马克是他从联帮银行借的,结果当然是使得马克的行情一落千丈。

某 先 生  后来他偿还了那笔借款,当然是本金的极小一部分。

魏    刚  而那些小老百姓们每天用手推车推着钱去买东西。

某 先 生  这可是老早的事情了。

魏    刚  那种日子又要回来了。

某 先 生  那种日子又要回来了,这一回您可得小心提防着了。

 

    [魏刚做小心的手势,他搭着某先生的肩膀,引着他无言地重新回到最前头。

人事经理这时刚刚把一个酒杯喝人,继续说着。

人事经理  由于你付出的努力和您取得的劳绩,领事先生,您不仅被命名为您家乡城市的荣誉市民,被命名为这座城市的大学的评议会评议员,此外还有布鲁塞匀国际商务中心的名誉主席,与此同时您还被授予绶带大勋章,您故乡城市的名誉勋章,银质大奖章……

[魏刚想从大门走出去,某先生追在他身后,可是魏刚示意他,他应该留下来

和其他先生们打打交道。某先生眨眨眼睛,做一个手势表示请放心。魏刚独自一人

悄悄地下场。

 [工厂礼堂,清理得很干净,装饰着花环、灯笼、鲜花和树枝等等,看上去显

得有一点原始的野气。背景处有两三张桌子,上头摆着工人们的节日食品。娜拉在

前台塔兰泰拉,她一直在跳着。过了一会儿人事经理来了。

人事经理  您这么早来这儿干什么?

娜    拉  如果不早一点彩排一下,等一会儿我就没法跳舞。

人事经理  您最好别这么疯疯癫癫的。把您交活儿的数量再提高一点,比什么都强。

娜    拉  这个舞就应该这样跳。(仍然充满野性地跳舞)

人事经理  您的动作也许应该不这么粗野,完全可以性感一点。

娜    拉  这个地方不是夜总会也不是酒吧。这只不过是我的个人行为,给我人同事们提供一点娱乐。

人事经理  您在这儿跳舞为的不是给您的同事提供娱乐,是为了公司。

娜    拉  那不是一样吗?都是合作的关系。

人事经理  您的舞跳得太不性感。

娜    拉  (气喘吁吁地)当男权社会通过玷污女人而不断得到神圣化的时候,性感和色情就是一种屠杀女人的行为。这无非是一种维护父权统治的仪式罢了。(停顿,继续跳舞)

人事经理  您的动作之所以这么粗野都是因为您脑子里那些野蛮的念头。

娜    拉  (气喘吁吁地)我丈夫一看见我这样野性十足地跳舞,他就会说我顽皮可爱。

人事经理  您的丈夫给您出钱吗?您看,我们可是付给您不错的工资的。、

娜    拉  不会太久了!我很快就要回到我原来的生活环境里去了,那种环境对于我来说更合适。

[这时魏刚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背景处,突然站下来观看娜拉跳舞,没有人发现

他。娜拉的舞蹈充满了野性,不时加进去一些技巧的动作,诸如大的弯腰劈叉之类。

人事经理  快停下来,看您跳舞我沉得头昏目眩!您自己肯定也非常不舒服。

          [娜拉继续舞蹈。

          再这样跳下去您可是折胳膊断腿啦!

          [娜拉仍然继续跳舞。魏刚终于走上前来,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向他弯

腰鞠躬的人事经理离开。人事经理离开。

魏刚  我的天,何等美妙的腰身!我们的生活里有了这等体态的女人简直就是舒筋

活血的良药!

娜拉  (还没有意识到魏刚的到场)我要把丈夫教给我的动作再做一遍,性感恰恰不要太性感。

魏刚  (轻声)别人觉得太野蛮太快的地方,对我可是正合适。让我着魔的,正是刚才把那个胆怯卑微的小人物吓跑了的东西。

        [娜拉接着跳舞,突然意识到魏刚的出现,吓了一跳。

娜拉  您是谁?(稍微停了片刻继续跳舞。魏刚沉默)我感觉到了,您不仅对我肢体,而且对我的内心感兴趣。这一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已经很久了,没有人关注我的心灵啦。

魏刚  我觉得仿佛一道闪电击中啦。这是怎么回事?

娜拉  (继续跳舞)那是一种共鸣,来自肢体和躲藏在肢体深处的东西,对不对?对于一个女人的这种内在的东西,多数男人在往往视而不见。

魏刚  我刚好相反,我沉得自己拥有这种综合的观察能力。突然之间,仿佛被箭射中了似的,有某种东西洞穿了我。那并非凡尔赛和约那令人讨厌的停战协议,而是你!

娜拉  将一个女人头脑和她的身体分开,可是太不应该了。

魏刚  我也有过一过私生活的权利呀。

娜拉  允许我将这个微不足道的舞蹈献给您吗?(接下来的整个时间里都在跳舞,而且像斗牛表演那样把自己的围巾仍向魏刚)

魏刚  我接住您的围巾,与此同时也接受了一项神圣的使命。那么现在您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在跳舞,只为我一个人?

娜拉  我将把我身边的整个世界都忘掉,职位您跳舞。您是一个陌生人,可是您是如此地让我觉得亲近,觉得可信赖。那道闪电也突然击中了我。

魏刚  这下子可是雷电交加了。

娜拉  您突然之间这样看着我,有一点心怀不轨的模样。可我人然不会像从前那样拒绝您的注视,而是满心忐忑地沉浸其中。有某种新鲜的东西降临在我的内心之中啦。

魏刚  当然!可是和你比起来她们全都黯然失色。

娜拉  这可是让女人们听来心花怒放的话,我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这样恭维我了。(她一边起舞一边接近他,突然之间依偎在他的怀里)

魏刚  你天性有野性,塔兰泰拉很适合你,这我已经感觉到了。它使得你更有诱惑力。

娜拉  (又接着起身跳舞)我正在努力,最后一次摆脱这些看不见的束缚。请别说话!和我一起保持沉默吧。(她舞至魏刚的怀抱里)这皮毛让我回忆起我久已疏远了的东西。我将马上冲破所有的界限,这家工厂就是这样的一个界限。

魏刚  你姓甚名谁?

娜拉  娜拉。

魏刚  和易卜生笔下的那个人物一样?

娜拉  您什么都知道……您真是太棒了!

魏刚  面对一种强烈的情感,一个男人也会吓跑了。您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工,您完全不同。

娜拉  我的来历没什么可保密的,虽然我拥有某种非常神秘的天性。我来的哪个地方环境可是很不错。

魏刚  我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娜拉  我的害怕比你的多,因为女人比男人多愁善感。

魏刚  我要帮你从这儿脱身,虽说这里的老板并不像在公众眼中那样是一头凶恶的豹狼。我的本金所获得的全部利息毕竟还算不上是利润。

娜拉  看看这张脸,一会儿坚硬如铁,一会儿又柔情似水,变得多快呀!这种变化真让我着迷。

魏刚  当我的眼光追逐着你那塔兰泰拉舞姿,陶醉于你的舞姿时,我浑身的血都沸腾了。

娜拉  你的目光在烧灼着我的皮肤!它们仿佛把我剥得一丝不挂!我几乎都没有力量抵抗了。有一种强悍无比的气息从你的身体里汹涌而来。

[女工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出现在背景里,排成合唱队的队列。在靠后一点有一些为女工伴唱的男工人。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等待着加入。]

魏刚  长期贷款的收益能超过一般的市场回报,靠的是利率,他就是增长的动力。对于我破产的风险,对于我的货物没有销路的风险,这就是回报,这就是酬劳。

娜拉  你这一番话说的我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我甚至于不有自主地往后仰,我的脑袋简直都快要碰到地面了。(做动作)

魏刚  你跳舞跳得如此投入,欲仙欲死,你是为了我才这样跳的,对不对?

娜拉  我作一个侧手翻,最后再来一个大劈叉。我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虽然很累,可是很幸福。

魏刚  我现在可不能再让我的感觉溜走啦。

 

      [他们互相拥抱。那些男工人们开始轻声哼唱。领班再也不能忍受,从合唱对里跳出来,跑向娜拉。

娜拉跟我来吧。

娜拉  我无法再说不,我说好。

领班  (摇晃娜拉)娜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就跟他走!你甚至还不认识这个男人呢!

娜拉  (对领班视若无睹)我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力。

魏刚  (对领班也视若无睹)我感谢人,我将照顾你。

领班  你不能离开我,娜拉!你不能一跟一个陌生人跑掉!

娜拉  (对领班说)面对着更加强大的对手,一个男人应该学会退让。这也是自然界的法则。

领班  别去,娜拉!我一定能够让你从这儿摆脱出去!我一定豁出命来追求上进,把握一切机会积极进取。

娜拉  你总算明白了,男人也有感觉,并非铁板一块。

领班  可是我现在找不着感觉了。

娜拉  我爱他。

领班  你只不过爱他的钱!

娜拉  金钱曾经让我面临灭顶之灾,我将再一次开始我人生的攀登,这一次我要让我的爱情远远地避开金钱。

魏刚  亲爱的,我们可以走了吧?我的车就等在外边,我带你过去吧。

领班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呢,娜拉?

娜拉  生活将如既往,继续向前。

魏刚  走吧!我们俩的爱情将恒久如新。

人事经理  (畏畏缩缩地)可是我们还安排了几个小节目呐……

[魏刚和娜拉相互拥抱着,这时男工们仍然哼唱着他们已经开始的歌曲。

娜拉  哦,我亲爱的,请等一等,女高音的声部到了,我该独唱啦!给我一点快乐吧!

魏刚  只要我勇敢的小野姑娘愿意……

娜拉  哦,你太好啦……你的夸赞使我心花怒放,手舞足蹈。(舞蹈)

魏刚  我当然不能够拒绝。你的歌声将是我这一辈子听到的最鲜美的声音。

 [娜拉来到合唱队中间,她和其他的人们一同唱起一曲《教学钟声华尔兹》。在那些工人的合唱声中魏刚继续说话。

 

在经济领域里,并不是自然的力量在不可逆转地向前发展,而是有情感有灵魂

的人在创造成果。但是他们需要指导性的、井然有续的规则,为的是既能够登堂入

室又不至于犯混乱和无政府的错误。

[舞台较长时间黑暗。合唱队在黑暗之中继续唱一支名叫《哦,天色向晚,我

多么快乐》的多声部歌曲。

[参观者在工厂里参观。女工们坐在机器旁边,为参观者演示她们的工作。两

队参观者相互交谈。娜拉披着魏刚的外衣,而魏刚把手臂搭在娜拉的肩膀上,娜拉

不时点头,对魏刚的言谈表示赞许,两个显得非常亲昵。

艾娃  (轻声)有什么东西投下它的阴影剧。那很可能是投机的阴影。

女工  我经常累得头错眼花,连看书写了的劲儿都没有。可是世上哪有这样的老板,关心工人是不是看书写字,心里头想什么?

女工  干活归干活,可我还是盼着自己成为一个人,活得像个人样。

艾娃  一个尝到了爱情的甜蜜的人,心里头除了爱情没有别的,任什么阴影都给驱散啦。

女工  人也许应该更加关注自我……

艾娃  假如咱们摔到了裁刀的下面,或者让一台什么破机器,比如说开棉机什么的,给割成了碎片……

女工  咱们可是万万不能把咱们自己个儿给弄残废。咱们就剩下这么点儿女人味了。

女工  一旦咱们遇上这样的事情,咱们的男人才不会搭理咱们呐,虽说咱们关心他们,可是他们不会因为咱们关心他们就会搭理咱们。

女工  老婆算什么,对于男人来说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魏刚  (大声)婚姻状况的稳定决定着社会的稳定。

某先生  她们当中一些人是我们的家庭的守护者,同时又受到我们最严密的保护,而另外一些人可就不值一提了。

魏刚  男人总是受到欲望和本能有驱使,而女人就是欲望的对象。女人引起欲望,并且让那种欲望通过她们得到释放。

某先生  一个男人可以在色欲之中强烈地体验无政府主义思想,而那种犯禁所带来的快感让他着迷,让他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魏刚  一个男人甚至也常常能够战胜资产阶级道德观,前提是,他自己就完全隶属于那个阶级。

某先生  这个男人通过破坏、斗争、掠夺和暴力去战胜资产阶级的道德。

魏刚  我们的欲望甚至能够由女人的头脑而受到刺激。彻底地征服这个小小的脑袋

瓜,实际上这让我们觉得更来劲儿。

某先生  在经济领域里或者说在以经济手段为动力的社会生活之中,那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魏刚  女人用为主体不曾参与革命性思想和行动。幸而这实际上意味着至少人类的一半在关涉改朝换代的大变局之中被废掉了。

女工  (又轻声地)一个严肃而尊严的男人必定会对我们俯伏下他的头颅,会用他的手帕擦拭我们的血,会拿柔软的开司米披巾包围我们的身体,并且把我们迎接到他的汽车里去。

艾娃  那位好好先生还会检验我们留在那雪白的毛皮褥子上的点点血污。

女工  他绝不会是那种权杆儿,有那种人,我听说过。

艾娃  可是他也应该不那么完美,得有一点小毛病,要不然咱们拴不住他。

女工  最好不是阳痿,不是身体残疾,不是智障或者面条儿性格,哪怕是个老头也还能够接受。

女工  可是我还是喜欢小伙子……

女工  可小伙子你配不上。

女工  我自己个儿正当青春年华。

艾娃  但愿年轻又有钱,可别是那种又老又穷的。

女工  也许我觉得阳痿也无所谓。

女工  我觉得相貌如可无所谓,有了爱情,再有了钱,就够了。

魏刚  (又提高声音)据说那些纯洁的女性根本不识性欲为何物,她们只知道爱情。这样的女人拥有使男人满足的自然本能。

某先生  可惜的是,女人们常常故意在工作岗位上消耗自己。

魏刚  幸而有我们这些自命为女性美的接受者的男人们。

某先生  一旦投资兴趣下降,亲的工业模式就会开始出现,那是一种以美丽的女性来取代越来越昂贵的劳动力的工业。

魏刚  于是女人们便不得不总是不断地破坏自身的美:最开始是手,然后是脸,接着是身体!

某先生  每个民族,每个阶级都有付出这种代价的女人。

魏刚  这就是女人,自己不言不语,别人对她也缄口不谈。

某先生  没错。弗洛伊德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首先应该知道,在他能够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被阉割过了。

魏刚  男人首称应该告诉女人,他们被阉割过,哦,我的意思是,他应该把他遭到阉割的事情向她们说明。

某先生  正确。除了那阴茎,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丢的了。

魏刚  有意思!您也读过这些……

某先生  喏,请您想象一下,这两种性别竟然有可能一样,而所有的标本居然也有可能一样美丽!

魏刚  真可怕!

女工  (轻声)我觉得精神上受点儿伤害算不了什么,只要我们有爱情,只要我们相互关心,互相容忍,我们能够弥补这种损伤。

女工  我觉得性格应该最重要。他不漂亮没关系,可是他不能酗酒。

女工  其实我的丈夫压根儿就不好看。

女工  我的也不好看。

女工  我的也一样。

女工  我们都有丈夫了,可我还是单身!我没有丈夫!

艾娃  阳痿有阳痿的好处。那样就用不着生养孩子了。

女工  只要有钱,生多少孩子都没关系。

女工  一定得有钱!

 

[来参观的人民踩着女工们的话音走过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魏刚把娜拉拉到自己身边,那些女工们单独留在后面。]

[企业家魏刚的家,接待男客的房间。魏刚,部长,魏刚的秘书待在背景处。]

部长  娜拉在您的家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啦,我亲爱的弗里茨,时光可是没有伤害到她的美貌呀。

魏刚  说到女人,我总是这样认为,我们的出发点是将她们描述成为易耗品,质量重于数量。

部长  可是考虑到您如此之快地更换您的库存,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习惯于补充您的库存,也许人们在计算的时候恰恰应该考虑到一个固定的数量。

魏刚  对于娜拉的腰身您有什么说的吗,亲爱的部长先生?

部长  令人难以置信!我听说她已经生养过几个孩子了,竟然还保持着这样的体形!

魏刚  人总是在自己的事业里实现着自我。

部长  人和人可是不一样啊。

魏刚  经济必须采取措施,不是为了一个在实现之中并不存在的理想的世界,而是为了有助于现实存在的世界。

部长  或者如苏格拉底形象地表述的那样: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哈哈………

魏刚  他还说过:可是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哈哈……

部长  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

魏刚  制乃权力。

部长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魏刚  那么说来,外头的那些谣传竟然是真的。

部长  什么谣传?

魏刚  我指什么您知道的很清楚。我参观过那家工厂。我得说,有人以半吊子的方式制造着某种假象,试图让人以为那是一家基础设施很齐备的公司。

部长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评价吗?

魏刚  早就濒与崩溃了。长期以来他们已经承担不了运输的费用了。他们一直打算搬迁,可是要那样做就得有一个人物,他对把整个工厂卖给我有兴趣。

部长  就我所知,监事会的大多数成员都想先关张,然后平心静气地等待,这里的地价将来也许有所增长。

魏刚  我们可等不了那么久了,您知道这一点。我希望您知道这一点!我必须把那个人物给找出来,此人可是整个链条里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部长  变化无穷的大自然教会了我们,个人总是最弱的那一个。

魏刚  那块土地眼下还不是我的,承蒙您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我,它将来会成为我的,我就在那里认识了娜拉,她现在是我的。

部长  这样的一个女人……

魏刚  我的娜拉,我的阳光,我最珍贵的财产。

部长  ……最好也能够成为我的阳光。

魏刚  她不仅有一张俊俏的脸蛋儿,有一副迷人的肢体,她还有相当高的教养。

部长  您是一个出色的生意人,弗里茨,这谁都得承认,您懂得给自己的货卖好价。

魏刚  一想到有一天我会和她分手,就仿佛有一把刀插在了我的心口上。等待挨了这一刀之后,我就把那个念头忘得干干净净的。

部长  在这方面我可是行家,我得告诉你,那种有传奇色彩的女人——她们的皮肉,还有她们肢体,都是永远也解决的矛盾的渊薮。有太多的门外汉趋之若蝥地扑向这片禁脔,来寻欢作乐。

魏刚  可是美就是资本呀。一个女人身上美丽的东西越多,她的资本也就越是升值。

部长  她身上有一种非常单纯的品质,像魏德笔下的露露所拥有的那种品质。她没有道德观念。

魏刚  不错。我爱她爱得如醉如痴。

部长  可是我也可能爱她。

魏刚  您指的是什么?

部长  指什么?这一次单靠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亲爱的弗里茨。

魏刚  资本拥有畏惧的天性。它害怕亏本,或者说他惧怕哪怕是最小的利益损益损失所带来的威胁,正如自然惧怕虚空一样。

部长  自然从来也不惧怕什么虚空。它努力将虚空填满。这一点刚好和我个人所崇尚的哲学相一致,那种哲学来源于热力学。

魏刚  一种自然热力学的景象吗?

部长  熵的值就是无序的值。大自然因此而努力争取有混乱到有序。一旦所有的微粒都拥有同样的温度,哪怕是最微小的无序,其结果都将是宇宙的热寂。

魏刚  由此是否可以推论出,那种最大的熵在一个理想的社会主义社会里居统治地位,在那个社会里所有的人都占有同样多的物质。庆幸的是这种社会绝对不会存在。也就是说这个事件一旦出现简直不亚于由熵所带来的宇宙热寂。

部长  调集各种力量就能避免这样的灾难发生。然而它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原因就在于它与人的本性相违背。

魏刚  这样的一种人性有助于大企业主,正如它也有助于爱情,比如我和娜拉的爱情,一样。就和一般瑞士人总是在银行里开户头一样,不是吗?

部长  不错。可是这一次您得在追加点什么,我的好朋友。

魏刚  您指什么?

部长  您的娜拉对我可是不无诱惑呀。

魏刚  我可是从来不拿我爱的女人讨价还价,我宁可出卖我自己或者我的右手。

部长  然后呢,您还有什么?

魏刚  和娜拉我打算的是白头到老,像菲利门和巴乌希斯那样。

部长  和她白头到老的打算我肯定是没有。

魏刚  以我的经验,我对女人的激情不会维持太长的时间。只要您愿意等,到我的激情渐渐消退的时候,她就是您的了。

部长  一言为定。

魏刚  失去娜拉会像刀子割我的心。

部长  我不会让您白送的。有三个州的政府正在争夺这笔买卖,而这笔买卖的钥匙就掌握在我的手心里。

魏刚  那么好吧,咱们说定三个星期。让美貌实现资本化。

部长  你知我知,那个目前还存在问题的项目已经选好了地点。您完全知道那块土地有多么值钱,那儿人口稀少,冷却水充足,有能满足各种企业需要的很长的运输线路,却没有值得一提的工业企业,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魏刚  所有这些都牢靠吗?您对详情都了解吗?

部长  连州政府总理本人都首肯可呐。

魏刚  好哇。

部长  开春以后这块皮的价格将会一路增长。前景也许会好得出乎我们的预料。

魏刚  最大的股东是合资股份银行,对不对?而在合资股份银行里有一个薄弱环节。

部长  不错。

魏刚  部长先生,我中心感谢您对我的这番指教。

 

[部长戴上了一副太阳镜,通过一个旁门出去了。魏刚转身朝向他的秘书,秘书马上将刚才一直在清理的一叠文件放到一边。]

魏刚  您知道吗,有一个连部长都不知道的秘密,谁是合资股份银行的经理人之一?

秘书  不知道,魏刚先生。

魏刚  海儿茂。

秘书  我不知道海儿茂是谁。

魏刚  可您知道娜拉是谁。她曾经是他夫人。

秘书  令人难以置信,魏刚先生。

魏刚  他是被提拔到这个职位上的,他本人既没有定息有价证券又没有企业。此外据说他还非常有野心,到处钻营。听说他又要结婚了,这一次自然是年轻又有地位的女人。

秘书  原来是这样,魏刚先生!

魏刚  好极了,部长并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又要提高他的筹码了。

秘书  我不明白,魏刚先生。

魏刚  如果他知道此人就是海尔茂,那么……他开出来的价钱会大大提高。

秘书  我的老天,魏刚先生!

作者简介:耶利内克,1946年10月 20 日生于奥地刊的米尔茨楚施拉格一个有捷克犹太血统的家庭。自幼开始学习钢琴、管风琴和长笛,后进入维也纳音乐学院就读。1964年毕业后,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戏剧和艺术史。1971年在维也纳大学获得管风琴硕士学位。70年代初,她辗转柏林、罗马等地。1974年与戈特弗里德?许恩斯贝格结婚,居住在慕尼黑和维也纳。 耶利内克很早就开始写诗,1967年出版诗集《丽莎的影子》。1970年发表讽刺小说《宝贝,我们是诱饵》。此后写下了大量的小说、戏剧、散文和诗歌作品。代表作是带有自传成分的《钢罕教师》。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女情人们》(1975)、《钢琴教师》(1983)、《欲》(1989)、《死者的孩子们》(1995)、《贪婪》(2000),戏剧《克拉拉S》(1981)、《城堡戏剧》(1985)、《在阿尔卑斯山上》(2002)、《死亡与少女l―V》(2002)等。她先后获得过海因利希?伯尔奖。施蒂利业州文学奖、格奥尔格?毕希纳奖等许多奖项,2004年荣膺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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